一股難喻的懷念與酸楚在心頭擴散。這份熟悉感並不屬於她,是屬於思妤殘留的記憶嗎?
或許,她第一次見到白玄凜時產生的心動,也只是因為這具身體留下的記憶殘影。那並非她自己的情感,而是另一個靈魂在肉體裡留下的餘溫。微風拂過臉頰,帶著樂園裡棉花糖與落葉的氣息,讓月荷的心尖莫名一顫。
就在她陷入恍惚之際,身後傳來一陣緩慢且拖沓的腳步聲——沉重而細碎,像風中捲過的砂礫,正逐漸逼近。
她猛然回頭,只見一位佝圮的老婦蹣跚而來,步伐不穩,渾濁的眼神中滿是慈愛與迷茫。老婦的臉龐在夕陽中顯得模糊且蒼老,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媽!我不是叫妳別亂跑嗎?」一名中年男子急匆匆地趕來,氣喘吁吁地扶住老婦。但在他抬頭看見月荷的一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橘紅色的霞光正巧鍍在月荷的側臉,長髮隨風輕揚,投在地上的剪影與吳思妤的輪廓重疊在一起。中年男子幾乎是顫抖著開口,聲音裡滿是壓抑的激動與不可置信:「思妤……妳回來了,真的是妳嗎?」
男子的懷中死死抱著一疊尋人啟事,上面印著吳思妤的照片,以及冰冷的失蹤日期。
「思妤……爸爸帶妳回家,好不好……」
他的聲音哽咽,壓抑許久的情緒在此刻決堤。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試圖攙扶,動作輕得彷彿怕驚碎這場幻夢。那眼神裡裝滿了渴望與痛楚,那是深埋心底多日的絕望終於找到了出口。
月荷怔住了,任由對方扶起,大腦一片空白。難道……這就是思妤的家人?
太陽自天邊沉落,光線趨於黯淡的剎那,吳思妤的身影悄然出現在月荷身邊。月荷微微轉頭,看著思妤那若有似無的輪廓在殘陽下顯得格外透明。
那是一種複雜到近乎哀傷的情緒,交織著愧疚、思念與萬般不捨。吳思妤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凝視著父親落寞的背影。那一瞬間,月荷全懂了。
這個家庭,是真的徹底失去了她。
月荷心如刀絞,感受著對方手掌傳來的、屬於家人的溫度,那份溫暖卻讓她更加愧疚難安。而真正的吳思妤,只能透明地走在他們身後,在無人知曉的維度裡,悄悄流淚。
吳思妤不知何時又悄然現身,月荷也漸漸習慣了這來無影、去無蹤的靈魂。
吳思妤幾次想衝上前擁抱親人,想大聲吶喊「我就在這裡」,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與自己擦肩而過。她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早已不屬於這個世界。每多看一眼,都像在靈魂上割開一道傷口;每多待一刻,心碎的聲音就更加清晰。她強忍哽咽低頭,試圖拭去那串無法被生者看見的淚水。
就在扶著奶奶拐過街角的剎那,吳父又忍不住回過頭。他的腳步僵住,雙眼發愣地望著空蕩蕩的身後——女兒的身影再次消失了。
「思妤……」
那模樣彷彿女兒從未出現過,一切僅是他思念過度產生的幻覺。也對,女兒已經死了,早在不久前就病死了。
吳思妤轉身緊跟上月荷的腳步,兩人穿行在橙金色餘暉籠罩的街道。落日斜斜灑落,將城市染上一層溫柔卻蒼涼的橘紅,她們長長的影子在磚牆與電線桿上交錯拉伸,顯得格外的孤單。
晚風帶著初夏微溫的氣息,輕輕撩動月荷的髮絲,也掀起吳思妤半透明靈體的衣角。思妤沉默地跟在後方,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且迷茫,彷彿靈魂仍受困在剛才那場沈重而短暫的相遇裡,無法抽身。
月荷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面,腳步不疾不徐。她沒有回頭,卻能清晰感受到背後那股近在咫尺的情緒起伏。她悄悄側過頭看了一眼,瞥見思妤眼眶泛紅、嘴唇緊抿,那是極度壓抑下的悲傷。月荷忽然明白,在這種時刻,任何安慰的話語都會顯得蒼白無力。
於是她選擇沈默,任由這份哀慟與晚霞一同在黃昏裡靜靜沈澱。
「附近有一間空屋,我們今晚先在那裡休息吧。」吳思妤語氣平淡地開口,聽不出起伏。
走了好一段路,她們終於駐足在一棟廢棄的老屋前。
老屋門前雜草橫生,鏽跡斑斑的鐵門歪斜地掛在門框上,牆面斑駁的漆皮脫落,像是時光剝落後的累累傷痕。破碎的玻璃窗後,有的貼著泛黃褪色的舊報紙,像是在拼命掩飾著什麼不願被人窺見的過去。
月荷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緩緩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伴隨著「軋——」的一聲刺耳聲響,空氣中腐朽的塵埃、霉味,與一種說不清的記憶氣息撲面而來。她回頭看了吳思妤一眼,對方正低著頭,影子與月荷的重疊在一起,在昏暗的月光下,彷彿兩人早已不分彼此。
月荷蜷縮在牆邊,一手撐著額頭,一手翻動著從吳思妤口中拼湊出的碎片——學校、人際、家庭,以及那些破碎的過往。她試圖將這些斷裂的記憶縫補成一個完整的故事,可是……
「妳真的一點都想不起,自己是怎麼死的嗎?」月荷低聲問道,語氣中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與哀傷。
吳思妤緊抿著唇,眉頭深鎖,眼中滿是迷惘。她努力想去觸碰那段最後的記憶,可每一次嘗試,腦海就像是被濃霧強行覆蓋——模糊、混沌且冰冷。
「我不知道……不管怎麼努力,腦子裡還是一片空白。」吳思妤痛苦地搖著頭,唯一的線索,只有那天她前往雙星大樓是為了去見男朋友。
四周陷入了死寂,靜得彷彿連時間都停止了轉動。月荷望著吳思妤那張精緻卻空洞的臉,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那些線索就像散落一地的碎玻璃,雖然閃著光,卻怎麼也拼不成一面完整的鏡子;真相仍深藏在濃霧最深處,看不見,也碰不到。
夜色徹底籠罩了老屋。月荷裹著一條單薄的毛毯,蜷縮在破舊草蓆堆成的角落試圖入眠,但惡夢依舊如影隨形。她夢見黑影逼近、刺耳的尖叫、搖搖欲墜的摩天大樓,還有那漫天的煙塵與令人窒息的劇痛。
她猛地驚醒,雙眼驟然睜開。窗外天色微亮,呈現出一種壓抑的淺灰色。她的身體冰冷僵硬,汗水浸濕了髮絲與衣領,心跳聲在耳膜裡劇烈迴盪,彷彿要衝破胸膛。
她吃力地撐起身體,坐在草蓆上,視線茫然地望向窗外。四周的死寂並沒有帶來平靜,反而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意識如潮水般緩緩退去,再次將她拖入半夢半醒的混沌中。
就在這時,一道模糊的影像出現在床邊。
那是一位佝僂的老婦人,滿臉溝壑般的皺紋,眼神溫柔卻帶著化不開的哀傷。她靜靜地站在那裡,眼角泛著微光,低頭凝視著月荷。
一滴渾濁的眼淚從老婦人的眼角滑落,無聲無息地掉在乾草堆上。
「咦?」
月荷的瞳孔驟然縮緊,視線死死釘在那名佝僂瘦小的老婦人身上。
那雙布滿深壑皺紋的眼睛,彷彿承載了漫長且荒涼的歲月。老婦人踉蹌著向前,渾濁的眼中劇烈顫抖著慈愛,淚水早已奪眶而出。
吳思妤愣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名「不該出現」的長輩,失聲脫口而出:「外婆?」
還來不及反應,老婦人已如負傷的困獸般撲向月荷,將她死死地揉進懷裡。
「月荷!」吳思妤驚叫一聲。
「我的女兒……我的雅悅……嗚嗚嗚……妳終於肯回來了……!」
老婦人顫抖地嚎哭著,像是壓抑了二十年的劇痛終於在此刻徹底潰堤。那哭聲淒厲而瘋狂,彷彿要以此喚回失散已久的靈魂。老屋內凝滯的空氣,瞬間被這股滔天的哀傷與迷惘重重籠罩。
吳思妤曾聽長輩說過,自己與母親長得極為相似,無論是五官輪廓還是眼神氣韻,幾乎如出一轍,難怪神智不清的外婆會瞬間錯認。
外婆緊緊箍著月荷,聲音哽咽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固執:「我的雅悅……我的乖女兒……我就知道妳沒死……我就知道妳捨不得丟下媽……嗚嗚嗚……」
她的哭聲像一柄鈍刀,一寸寸刺進月荷的胸口,也生生扎進了吳思妤的心底。
整座老屋被這股濃稠的悲傷淹沒。斑駁脫落的牆壁、在光線中無聲旋轉的塵埃,伴隨著外婆嗡嗡作響的哭聲,像是在瘋狂呼喚著那些被世人遺忘的真相。
月荷僵硬地任由對方抱著,隱約聽見老婦人在啜泣間溢出的低語。那聲音斷斷續續,如同從幽深井底傳來的回音:
「她不是氣喘死的!……是那些人……是那些畜生害的……!」
語氣中混雜著極致的痛苦與蝕骨的恨意,那個被壓抑、被掩蓋了多年的祕密,終於在這一刻破土而出。
月荷身體猛然一震,驚愕地與吳思妤對視。兩人的眼中,此刻都寫滿了前所未有的驚疑與惶然。
矮櫃上靜靜躺著一張泛黃的陳年照片。外婆顫抖著鬆開了月荷,指尖痙攣般地緩緩伸向那張照片。她吃力地拾起相框,看清影像的那一秒,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痛苦地蜷縮著蹲了下去。
「外婆!?」吳思妤嘶聲喊道,但在這生死的鴻溝前,她的聲音注定無法傳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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