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清晨，橫山山區的白霧在微弱的晨光中逐漸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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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少年在客家莊的老厝裡醒來，簡單吃了點阿婆準備的熱稀飯與醬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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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陽將昨天阿婆晾在外頭空地的帶著黃土與陽光清香的國中新制服短褲收到揹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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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澄則將烘乾的車衣、束褲放回束口袋裡，俐落地綁在車架正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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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換上另一件備用車衣、束褲和洗完的綠色短褲後，告別了那對依依不捨的阿公阿婆，他們再度跨上那台黃黑相間的越野單車，沿著台三線駛入新竹的北埔至峨眉的路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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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來的連續踩踏，讓宇澄左手臂上的劃傷隱隱作痛，但他只是拉了拉排汗衫的袖口，將那圈乾淨的紗布藏好，雙腿發力，繼續跟顛簸的山路死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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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陽小手揪著宇澄的肩膀，隨著單車前進的節奏輕微晃動。這時他看向宇澄那白色大勾勾的黑鞋好奇問道：「欸，你不是要環島嗎？電視上不都穿那種腳會卡在踏板上的帥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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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澄面無表情地回他：「那是公路競賽。我是去旅行，不是去賣命。穿那種鞋，萬一路上有什麼狀況，反應不及都會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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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大地震摧毀的不僅是建築，台三線的山路上到處都是隆起的地裂與崩塌的擋土牆。下午時分，單車正滑行落一處漫長的山坡碎石道，前方的柏油路面突然橫生出一截開裂的建築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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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啵、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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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刺耳且絕望的爆裂聲驟然在寂靜的山谷間炸開。後輪猛地一沉，鋼圈在碎石堆上磨出刺耳的銼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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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胎了。單車意外壓到了大地震震碎、隱藏在路面下的尖銳鋼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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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澄面無表情地捏下煞車，單腳撐地。他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沉默地將車推到路邊一處凸出的山壁下。他單膝跪在泥地上，從馬鞍袋裡翻出補胎工具、兩根黑色挖胎棒和一支巴掌大的自動式打氣筒，開始有些克難地卸下後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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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左手臂受傷使不上力，宇澄只能用指節死死頂著外胎，單手拿著挖胎棒去撬緊繃的胎唇，幾次施力不當，挖胎棒「啪」地一聲彈開，震得他左臂的傷口又是一陣劇烈抽痛，清秀的臉龐瞬間有些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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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陽在一旁沒閒著，雖然嘴上一直碎碎念著：「有夠給他倒楣的，原來連這種腳踏車的輪胎也拿尖銳的東西沒輒喔……」但他的動作卻充滿了白目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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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屁孩蹲在宇澄身邊，笨手笨腳地幫忙遞著補胎銼片和補胎膠。瞧見宇澄單手按不住亂彈的內胎，向陽一屁股坐在地上，伸出那雙肉乎乎的小手，用盡吃奶的力氣死死壓住橡膠輪胎。他一邊幫忙，還一邊鼓著嬰兒肥的腮幫子，「呼、呼」地吹去鋼圈零件上的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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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吹過，向陽細碎的瀏海下全是亮晶晶的汗珠，挺翹的鼻尖上還不小心蹭到了一抹黑色的單車鏈條油，髒得像隻小泥猴，眼神卻無比專注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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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澄看著近在咫尺、卻寫滿認真的稚氣小臉，內心深處最柔軟的那個角落，再次無可救藥地塌陷了一塊。他別過頭去，用右手粗魯地揉了揉向陽毛茸茸的腦袋，低聲毒舌道：「少幫倒忙，把補胎膠水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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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陽癟了癟嘴，卻有些高興地往宇澄身邊又縮了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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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內胎重新塞回、輪胎快要充好氣、補好胎時，前方還未散盡的迷霧中，突然傳來一陣沉重、拖沓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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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澄的理智天線瞬間緊繃。他猛地抬頭，將手裡的挖胎棒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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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霧散開，一個身材魁梧、穿著髒污汗衫的壯漢正搖晃著走來。那人腳步虛浮，眼神涣散而空洞，一隻乾枯的手裡正死死抓著一個裝著黃色塑膠袋、散發著刺鼻化學氣味的強力膠。在大地震通訊斷絕、法治與秩序徹底癱瘓的第四天，這種在廢墟裡失去神智、依靠吸食毒物尋求麻醉的邊緣人，往往比餘震更具毀滅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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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漢一邊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傻笑，一邊死死盯著那台黃黑相間、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越野單車，隨後，他的視線又落在了向陽屁股後面那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大書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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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婪與不懷好意的邪念在他涣散的瞳孔裡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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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腳踏車……書包……給我……」壯漢含糊不清地呢喃著，搖晃著身軀，一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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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哥哥……」向陽嚇得小臉慘白，連聲音都在發抖，一隻小手死死揪住了宇澄黑色排汗衫的衣角，整個人畏懼地往大哥哥身後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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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歲的宇澄展現了遠超同齡人的極致冷靜。他沒有慌亂，更沒有意氣用事地拔拳相向。他的理智大腦在瘋狂計算：自己左手臂受傷，身後還帶著一個毫無防備的十二歲小鬼，如果和一個神智不清、力大無窮的吸膠狂漢發生正面衝突，他們絕對會吃大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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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上沒有警察，沒有訊號可以求救，他只能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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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澄一言不發地站起身，用自己寬闊的脊背將向陽死死擋在後方，隔絕了壯漢那令人作嘔的視線。他的右手冷靜地面不改色，探入工裝短褲的口袋裡，摸到了早上告別時，客家阿婆硬塞進他們包裡、用報紙層層裹好的一大包醃漬客家鹹豬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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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塊鹹豬肉油脂極厚，散發著強烈而濃郁的蒜香與鹹貨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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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漢已經逼近到五步之遙，乾枯的手指已經顫抖著朝單車龍頭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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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澄漆黑的眼眸微微一沉。說時遲那時快，他右手猛地發力，將那包重甸甸、氣味強烈的鹹豬肉，使勁朝著山壁反方向的深山草叢深處狠命一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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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沙！」報紙在空中散開，濃烈的肉香在溼冷的霧氣裡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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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智不清的壯漢本能地被那股強烈的食物氣味與聲響吸引，雙眼一亮，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轉身便狼狽地朝著草叢深處撲搶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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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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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壯漢轉頭的那瞬，向陽非常迅速的踩上那兩隻火箭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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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澄單腳在機械踏板上狠狠一蹬，鏈條帶動著剛補好胎的後輪發出一聲清脆的嚙合聲。在壯漢還趴在草叢裡撕扯報紙的剎那，那台黃黑旋風像是一枚撕裂迷霧的黑色利箭，瘋狂地衝上了台三線的下坡道，將那聲憤怒的咆哮遠遠地甩在了重重白霧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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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魂未定，耳畔的山風呼呼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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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火箭筒上的向陽因為極度的後怕，整個人都在劇烈顫抖。他往前一挪，上半身死死貼著宇澄的背，一雙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死死地環抱住了宇澄的腰，將整張小臉毫無保留地埋進了宇澄那件帶著肥皂香與淡淡汗水味的黑色排汗衫後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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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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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宇澄因為極速踩踏、胸腔裡瘋狂共振的強烈心跳，沉穩、溫熱，卻帶著不容一絲動搖的保護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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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陽貼著那片滾燙的脊背，聽著那令人安心的頻率，眼眶裡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啪嗒啪嗒地落了下來，打濕了黑色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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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總覺得，那些大人的世界好虛偽，可這個萍水相逢的冰塊臉大哥哥，不僅僅是好看、不僅僅是嘴巴毒。在剛剛那樣連秩序都壞掉的恐怖關頭，這個少年用生命在護著他、用那種強大到近乎冷酷的理智在替他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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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趟孤獨且荒涼的返家公路上，向陽內心對台中的偏執，不知不覺間，竟然全數轉化成了對眼前這個高中生哥哥、爆棚到快要溢出來的絕對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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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依舊崎嶇，夕陽將單車的影子拉得極長，兩個少年的命運，在苗栗的漫天迷霧中，徹底踩下了無法回頭的齒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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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開了吸膠壯漢後，黃黑線條的單車在台三線的山路上繼續疾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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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中午時分，新竹峨眉段的山路愈發崎嶇。他們在一處巨大的髮夾彎空地上稍作補給。宇澄一停下車，整個人便有些脫力地靠在水泥護欄上，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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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塊臉哥哥……你流了好多汗喔。」向陽在一旁遞著水，有些擔憂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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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澄沒說話，只是繼續將乾糧一口一口的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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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拉開黑色排汗衫的袖口時，連一向理智的他都暗自吃了一驚，只見前天晚上向陽打著漂亮平結的紗布此時已被組織液浸透，傷口周圍的皮膚高高隆起、泛著觸目驚心的潮紅與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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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連續的高強度踩踏、單手克難修車的撕裂，再加上剛才為了帶向陽逃命、爆發性地猛蹬踏板載人衝刺，這條脆弱的手臂終於不堪重負，開始嚴重地發炎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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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澄咬緊牙關，將衣服重新拉好。他那理智到不行的大腦比誰都清楚：發炎之後就是高燒，一旦在這個通訊斷絕的末日裡高燒倒下，他可能就再也回不了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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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他會把這個連紅蘿蔔都不吃、怕黑又白目的林向陽，活活丟在新竹與苗栗交界的荒山野嶺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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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飽了就上車。」宇澄硬生生將痛楚吞回喉嚨，嗓音沙啞得厲害，「我們得快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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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好。」向陽看著宇澄那被冷汗浸濕的黑髮，心裡升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慌亂，乖乖踩上火箭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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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路程，變成了一場意志力與肉體的死磕。越過峨眉、駛入苗栗三灣，台三線沿途的丘陵地開裂得像一張張怪獸的嘴。宇澄的視線開始陣發性地模糊，耳畔全是他自己瘋狂、沉重的喘息聲，但他握著單車龍頭的雙手依舊死死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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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倒。
要帶他回台中。
絕對，不能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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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天不負苦心人。午後三時，當黃黑色腳踏車搖搖晃晃地駛入三灣聚落邊緣時，前方一座紅磚建築頂端的十字架，在迷霧與晚霞中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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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教會臨時作為了難民急救站，門口點著溫暖的燃油火把，幾位穿著白大褂的民間團體醫護人員與善良的牧師正在門口發放藥品和糧食。
「大哥哥！你看！是教會！我們......」向陽在後座興奮地大喊，然而聽到這句話的宇澄，那根死死緊繃了一整天的理智神經，卻在此刻「啪」地一聲徹底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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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抓著煞車的右手猛地一鬆，整台車朝著一側重重倒了下去。
「大哥哥—！」
在向陽驚恐的哭喊聲中，宇澄那具早已高燒到滾燙的身軀，在距離教會急救站不到十公尺的碎石地上，狼狽且毫無預警地，徹底暈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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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迷霧再度聚攏，陽光再度被厚重的烏雲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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