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工程師的感官甦醒計畫 - 第 1 話・他站在最冷的位置

論壇會場位在南港。

一棟剛落成半年的綠建築，玻璃帷幕很高，中庭挑空，天井垂下整片植物牆。龜背芋、波士頓腎蕨、鹿角蕨從三層樓高的鋼架往下蔓延，午後的光穿過葉片，在灰白地坪上切出浮動的影子。

主題是：「AI × 景觀 × 未來城市感知論壇」。

周維川站在入口處，看著工作人員調整迎賓區的植栽配置。

「左邊那盆再退一點。」

工作人員低頭看了一眼。

「這樣？」

「再兩公分。」

對方半信半疑地挪動陶盆。

周維川沒再說話。

人不會注意那兩公分。但身體會。

動線被卡住的時候，人會下意識減速、偏移、皺眉。大部分人不會知道原因，只會覺得這空間待起來有點不舒服。

他看著入口重新變順，才低頭在平板上簽核最後一份現場確認單。

手機震了一下。主辦單位訊息：

Synapse Mind 的講者已抵達。

周維川抬起頭。

大廳另一端，一群人正從旋轉門走進來。

被圍在中間的男人很年輕。深灰襯衫、黑色長褲、沒有任何多餘配件。頭髮略長，很久沒認真整理的痕跡，倒也不顯凌亂。肩上背著筆電包，低頭看著平板上的資料。

他一路走進來。

完全沒有抬頭。

沒看見植物牆。

沒看見天井。

也沒看見午後的光正落在他肩膀上。

一個與空間隔絕的人。

「那位就是林知序。」旁邊的策展統籌壓低聲音。「聽說現在很多智慧城市模型都是他做的。才二十六歲，已經被挖角兩次了。」

周維川沒回話。

視線停在對方身上。

林知序走到大廳中央時，忽然停下腳步。

接待人員愣了一下。「林先生？」

林知序微微皺眉。「右側冷氣出風量比較高。」

「欸？」

「溫度不均勻。」

工作人員乾笑。「這個……我們再請場館確認。」

林知序點了一下頭，低頭在平板上記了什麼，繼續往前走。

周維川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第一次看見有人走進一個空間，不看光、不看景，先注意到空調參數。

下午兩點。

論壇正式開始。

周維川坐在最後一排。

台上的林知序正在進行簡報。投影片極度乾淨，白底、黑字、沒有動畫，甚至沒有多餘色彩。就像他的語氣：平穩、精準、沒有起伏。

「透過人流與視線追蹤，AI已經能建立高準確度的空間停留模型。」

螢幕切換。大量數據與熱區分析圖展開。

「未來景觀設計，可以透過即時感測調整微氣候、光照與動線配置，降低焦躁感與空間使用疲勞。」

這些東西確實厲害。甚至可以說，已經足以改變整個產業。

但周維川沒看投影片。他在看林知序。

對方站的位置不太對——講台右側的投射燈偏冷，空調出風口又剛好在上方。他的手指已經被吹得有些泛白，卻完全沒有察覺，甚至在說：「舒適空間可有效提升停留意願與情緒穩定性。」

周維川低頭笑了一聲。

旁邊的建築師轉頭：「怎麼了？」

「沒什麼。」

他重新看向台上的人，心裡卻浮出一句話：你根本不知道什麼叫舒服。

論壇結束時，天色已經開始偏暗。

大部分人去了晚宴。林知序沒去。

他坐在側廳角落改資料。筆電冷白的光落在臉上，像機房裡長期不見天日的人。周圍只剩空調低低運轉的聲音。

周維川站在走廊另一端看著林知序。

明明周圍沒有人了，那個人卻還是坐得筆直，如同一台不打算關機的機器。周維川忽然有點想知道，這種人的身體到底有沒有溫度。

於是他轉身去了咖啡區。再回來時，手裡多了一杯熱拿鐵。

他走到林知序桌邊，把咖啡放下。

林知序抬起頭。近距離看，眼睛比想像中淡。很安靜。像長時間運算後沒有波動的湖面。

「你的模型有個問題。」

林知序怔了一下。這是今天第一個直接質疑他的人。他下意識坐直。「哪部分？」

周維川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

「你用停留時間判斷空間吸引力。」

「是。」

「但人停下來，不一定是因為喜歡。」

林知序皺起眉。「數據上有高度正相關。」

「那只是結果。」

周維川把咖啡往他那邊推了一點。

紙杯沿著桌面滑過很短的距離，停在林知序筆電旁。熱氣慢慢升上來。

「有些地方讓人停下來，不是因為舒服。」周維川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是因為捨不得走。」

林知序沒有立刻回答。

周維川看見他皺眉的間隔比平時長了一點，似乎正在處理一個無法分類的詞彙。空調的冷風從上方緩慢吹落，但林知序的左手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鍵盤。

先是碰到杯壁，隨手扶了一下。接著手指停住，指節微微蜷起。最後整個掌心慢慢包覆住紙杯。

身體比本人更早做出了選擇，但林知序似乎完全沒發現。他仍皺著眉，思考某個難解的邏輯問題。而那杯熱拿鐵的溫度，正一點一點從掌心往上滲。

周維川看著他泛白的手指慢慢被熱氣染回顏色，忽然覺得很安靜。

終於有什麼東西，真正碰到了這個人。

「⋯⋯」

林知序低頭。

這才發現自己正握著那杯咖啡。

而且已經握了很久。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ucWyN8Pn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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