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湘水云眺见台心搁着的，不是尸身，是一具黑漆大箱后，她松了口气，今日倒不是苦差。
那箱子铜皮包角，靠近正中位置，凿了个碗口大的圆洞，洞口塞着团殷红物事，看样子是层层叠压的赤帛。
七里城的规矩，天葬过后第七日，丧家须再回高台，备份厚礼送天，大鸟衔尽亡者皮肉，替丧家收了尸，了了俗缘，是要谢恩的。
这个「谢」字，说来容易，天葬当日，鹫群扑下那刻，台下亲眷几乎没人不失态，做娘的扑上阶去要抢尸身，做儿女的跪在地上号啕，抄起阶旁供器朝鹫群掷过去...砸翻了香炉，也惊不走那些铜喙铁爪的畜生。
人之常情，谁会眼睁睁地任着自家血肉，被啄剥离骨？老辈人会安慰他们，亡者魂魄顺利归天，不再受俗尘所累，往后逢年过节，烧一炷香就够了，他在上头，可比底下松快多。
丧家听进去多少，各人不同。但到了第七日，再暴躁伤恸的、也得规矩地备好厚礼，装箱封漆，亲自送回高台，谢天肯收了亲人皮囊。
阶下立着几位兽皮缠头，骨珠垂胸的商客，已然等候多时。
水云已然收拾好心情，她素爱登高台，拾级而上，城墙先没了檐脊，再没了箭楼，连那绞作一团的家旗也沉到身后，城外的大山，已看得真切，山巅积着未化的雪，由白转黄，又由黄转赭。
她看着看着，就淡淡地笑起来，若不是此刻要务，她定会哼着羌人山歌调子，词记不全，便胡乱接上，唱到影子拖得老长，缠人堵心的事，也跟着金光淡去为止……
「你这新来的！凭什么说老爷是个呆子？」
「给个说法！七里城几时来了个晦气法父！」
但台下骂声，夹着山中间风，撞了上来，拉回她的思绪。
不出所料，烦心事依然逃不掉，头一日坐法父的位子，果然闯祸！
商客家属指着阶下骨甲，骂不歇口。
「诸位息怒，」湘水云扶着台栏下来，强自稳着声音，「亡者名讳，我落笔前对过三遍，断不会错……」
「三遍？」缠头汉子嗓门大张，「你下来对第四遍！」
湘水云定睛细认，原来是一片骨甲上下错了位，「杏」写反了，成了「呆」！
「哎哟！错了..」
她脸上发热，险些踏空，顾不得台下眼睛，蹲身去挪骨甲，翻了个面后，两字总算各归各位，「杏子」念起来不差。
只是翻过的骨甲歪着茬口，两片并在阶上，横竖凑不齐整，像内堂掉下的两块碎瓦。
「这般歪七扭八，也配供我家老爷？小心他夜里托梦找你算账！」
水云下压面具，陪着小心：「今日是我头回替当值，诸位多多担待……」
潘师傅说得没错，城里求事问卜之人，十个里有九个半不好伺候，骨甲刻对了，嫌字体不够端正；字体端正了，又嫌朱砂色泽太淡，难怪师傅常常随口说，顶难的不是观星排命，是应付活人。
可话说回来，师傅要出城，竟一个字不吭，临行前夜塞了盒变声药丸，附了套旧面具和白袍，嘱咐了三句便飘然而去。
他也知道水云不擅长祭仪，平日从不逼她温习，结果倒好，临阵换将，偏偏安排几名难缠的善男信女。
只见商客不依不饶，几个家眷凑作一堆，话虽听不真切，大概是嫌水云耽搁了时辰，要催她快些登台跳祭舞，引天上大鸟循舞而下，来享谢礼。
水云硬着头皮，正要扶栏起势，咣的一声，右侧内堂一道人影窜出，还撞翻了门外的铜罍。
是姒景书！他原在内堂候着，听见外面起哄，生怕湘水云有事，坐不住就追了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水云忍不住别开脸，只觉两颊烧得能燎着面甲，这舞本身就跳不熟，窘相落在外人眼里，也罢了，偏偏景书也要看个正着。
「一……一切赞颂，全归光明！」但天祭如此要紧，到底还得合掌当胸，循着旧礼，抖抖索索地念起颂词，说得像头回转述。
念罢，她心中默念拍子，踏阶起舞，头三步倒还过得去，左脚横跨，右脚跟上，双臂抬至眉齐，掌心朝天，是师傅教的「迎鸟式」。可迎完了鸟，紧接着该翻腕还是旋身？
她平日只跟着潘师傅，比划过几回，临到独自上阵，手脚自然不听使唤，一步一挪，眼睛却总忍不住往景书站处瞟，他面无表情，但唇比往常紧了三分，不会是在偷笑……？
一分神，便错了拍子，她慌忙袖甩跟上，险些带歪面具，露出几条鬓角。
台下商客，哪见过这般生疏的法父？已然窃笑，水云脚下更急，但石阶边上苔痕滑腻，绣鞋一蹬，竟在台沿栽了出去！
高台数丈，底下是硬石青砖！
水云脑中一白，啊了半声，又闻到熟悉的沉香味。
只见景书为接着她，发冠也被坠势带得乱了，一半披散，一半束敷，更教人移不开眼，可余光一扫，商客家眷，有人已盯着他们交头接耳。
「你们瞧，法父搂的是谁？」
「那俊公子，不是方才从内堂追出来的？」
「法父在台上跳舞，他在底下接着，嘿，哪家师徒是这么个章法？」
「师徒？我看未必！你看那法父的个头腰身，哪像个男人？天葬台上搂搂抱抱，好不知羞！」
水云隐约听到窃语，怍然失色，手忙脚乱撑开景书肩头，又怕动作太大更惹人注目，便佯作整理白衣。
就在此时，空中竟溢出一声啼哭。
半空原本绕着城上打转的灰鸟，闻声惊得四下逃窜，扑入远山的松木。
唯独一只异类，不知从哪窜出，它状如苍鹰，额顶生着短角。
怪鸟逆风直上，翙翙其羽，朝大箱扑去，一爪便攫住了箱顶，里头金玉布帛，理应重的很，但它却像拎着枯叶似的，未等水云回神，已一翅冲霄，远远去了。
「法父！别再亲亲抱抱了，那怪鸟是个什么东西？你总该知道……」商人家眷搓着腰间骨珠，夹着乱响大嚷。
「诸位宽心……」水云面甲沁汗，又痒又黏，但又不敢伸手去揭，「此乃姑获鸟，又名夜行游女……」
几个家眷将信将疑，嚷声歇了半截，身后却拔起另一支嗓音，莫名的耳熟：
「可别信她，这是蛊雕……连这也认错姑获鸟，你当什么法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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