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咒生花女 - （三）法父爱徒

「水云，别慌……这蛇没毒！」

姒景书一压灰蛇，袖中已不见任何起伏。

「它口中蘸的是朱砂水，迸血出来唬人罢了！爹爹从不肯赠我有毒的……」

过了不知多久，毕方仍是稳稳立著，专要人命的麻劲，仍是没来。

水云数著自己喘息依然稳，悄悄抹掉泪水，生怕被他看见。

「别慌……我择了个无人的时辰来取物，听到有动静，就放出蛇来试探，没想到……是你。」景书半偎过来，不浓不淡的剑眉下，眼眸如潺潺春水。

他探手过来，正欲复住水云的手，擦拭假血——

啪——

湘水云手腕一翻，反手就是一记。饶是她惊魂未定，也使了七分气力，自己掌心亦在发麻。

「你这般吓我！」她本来想再打一掌，可瞥见景书腕上的串珠，手便停了。

「我原不知……你会到这边来。」景书也不去躲，半边脸红著，目光却落在水云身侧的面具上，白生生的，倒和她此刻一身雪白礼服，甚是相配。

水云原是不喜穿白，她平日都穿翡翠衫，像青丘狐尾上的斑点，还有七里城中，著得通体素白的，多半是替人算命之人。

景书看著白衣，又看面具，歪头道：「这么说……你今日是？」

「我今日，得替潘师傅当值。」水云捏紧面具，半晌才憋出一句。

景书没忍住噗地一笑，又赶紧压下眉梢：「潘扬法父？你在开玩笑？当法父？」

七里城的法父，可不是寻常差事，不但得会观星算命，逢人家天葬，还要把亡者抬上高台。城里寻常人家女儿，莫说去做，听了都要掩鼻。

「笑什么？」水云喘著气答，「潘师傅今日有事，不在高台……要我来代班。」她生在世家，更不必学，只是她从小便爱趴在窗台上数星子，后来缠著潘法父学占星。爹爹起初是不许的，后来见拦不住，便由得去，只私下叹了句：她到底是随了亡母。

说来水云拜师那年，满心想的都是夏夜里银河璀璨，师傅拿竹竿指著天顶，教她分四象方位，星与星之间拉一道线，便是一个人的命格骨架。她听得甚是入迷。

可跟了两个月才晓得，法父这碗饭，星课只占三分，剩下七分是天葬，再往后是祭舞，什么十六折三十二转，还有颂词、净手的礼数……

她不止一回动过退堂鼓，但偏在此刻，竟有名姒家族女登门求学。

自己若撂挑子，那便证实湘家人不如姒家人能吃苦，况且总不能让姒家人，独占天课学问，便咬牙留下。

水云悠悠忆起往事，心神稍定，便沉下脸道：「法父不在，你溜进内堂藏头缩脑的，莫非……」

「我单枪匹马，哪敢生事，昨日托法父卜了两卦，问事的骨甲，今日特来取回，总不能叫我命数，留在你手里过夜罢？」景书摊开手，作出一脸无辜之态。

这话半真半谑，湘水云被逗得伸出两指，在他脸颊上拧上几下：「真贫嘴，下回再鬼鬼祟祟的，我可不替你送药了。」

她松了手，这才想起正事，眉头又拢起来：「外头有几名商客，带着满门家眷，催着要行葬，得寻几片好的骨甲，把亡者名讳刻上去……」

她转身要去拉开铜柜，指尖刚搭上柜环，姒景书却蓦然大喝：

「别开！」

湘水云吓得退开半步，没好气地剜他一眼：「姒景书，你今日，是嫌惊我不够多？咬了我一下，还大呼小叫的……」

景书自觉理亏，睫毛颤了颤，嗓音也软上三分：「今日……今日我欠了你的，让我帮你一回。」

「左数第三排，标着丙的那格，骨甲都收在里头……」水云扭头，朝铜柜努嘴道。

景书闻言伸出食指，在整排铜柜间，一格一格数过去，数到一半，又轻敲象牙项链，是在默记什么。

如此来回两遭，他喃喃道：「这格可以。」

手却依然按在环上，蛇从袖间游出时，才敢松开。

水云探手进去，心里却犯起嘀咕，方才景书数柜，怎么数得如此小心，生怕碰着什么？

莫非……便是长辈们三番五次提及，姒家藏毒的勾当？心里咯噔一下，旋即又把念头压回。

原来景书已蹲下身，解下腰间素帕，舀了半瓢供奉的清水，要来替她擦血，那是供三足金鸟的旧木瓢，他捧得稳当，水面只晃出圈圈细纹。

「我自己来。」水云按住他的手，瓢中登时溅出几点水花，才想起衣中有蛇，连忙挣脱。

「你看得见自己的腰？」景书把帕子往她手里一塞，「罢了，你嫌我手脚笨，自己擦。」

水云夺过帕子，低头去擦，假血沾肤即化，一抹便淡了，可湿处偏在腰侧，她扭着身子够了两下，也擦不利索，气得直哼。

「我说什么来着。」景书在旁瞧着，到底没忍住窃笑。

「你笑？！」湘水云微腮带怒，抛起湿帕，朝景书脸上甩去。

景书偏头一躲，帕子啪地落在柜脚，两人面面相觑，倒齐齐笑出声来。

外头已传来商客催促的声气，水云顾不得细想，理顺身上素服，抱起刻好的骨甲，取过白面具覆上脸去。

临出堂时，又从案头小瓷盒里，捻出枚乌沉沉的药丸，搁进口中，便舌底发麻，开口试音，逸出来的竟不是她平日声气，低了几度，又哑又涩。

瓷盒铜镜中，已立着个声口陌生的小法父。

丸是潘师傅的药方，能改一日的男子嗓，他临行前，和家人也再三叮嘱，坐上高台祭天，便不是湘家小姐，而是七里城的法父了，除非性命交关，万不可教人识破身份！

外堂天光正好，天祭高台就在右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