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過得極快,快得像洧水春天融冰時的水流,嘩啦啦地從眼前淌過去,一轉眼便到了第二年的深秋。
織仲回來的這一年裡,衡廬的日子過得比從前熱鬧了許多。茶衡放下了大半生意上的事,讓茶六和織襄輪流打理前堂的帳目,自己騰出時間來帶著兩個年輕人四處走動。有時去城郊的集市上看新到的貨物,有時去洧水邊的茶園裡看秋茶的長勢,有時什麼事也沒有,只是三個人沿著城牆根慢慢地散步,看牆頭上的野草在風裡搖來搖去,聊些不打緊的家常話。
織仲也慢慢地把自己的節奏融進了這座城裡。他每隔幾日便會帶著織襄去城裡那些貧苦人家走一趟,替人看病施藥。他的名聲在這些街巷之間漸漸傳開了,有人叫他「小織先生」,有人叫他「藥師仲」,也有人在背後說他是當年那個織戶家的大兒子,如今回來了,學了一身好本事。
織襄跟著他走了一趟又一趟,從一開始只會站在旁邊遞藥包,到後來已經能幫著認脈、辨症、開簡單的方子了。他在醫術上不如織仲那樣沉穩精細,但勝在記性好,織仲說過一次的方子他能背得一字不差,用藥的分量也記得住。有一回織仲給一個咳喘的老漢扎完了針,回頭看見織襄已經把後續的藥方寫好了,用炭筆工工整整地列在三片木牘上,每一味藥的用量和煎法都寫得清清楚楚。
織仲接過木牘看了看,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但他把那三片木牘收進了懷裡,沒有還給織襄。
織襄看見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也沒有問他要。
深秋的某一天午後,茶衡獨自出了門。他說要去城南的布莊扯幾尺新布,給桑兒做一身過冬的衣裳。桑兒前些日子說她的裙角繡花磨破了,想補一補,但茶衡聽在耳裡便記在了心上。他沒讓任何人跟著,說只是去去就回,一盞茶的工夫。
那天風很大,吹得街面上的落葉打著旋兒往人的衣擺上撲。茶衡穿過兩條街,在城南布莊挑了半匹厚實的青色麻布,又買了一小卷朱紅色的絲線,包好了挾在腋下往回走。他走進一條平日裡少有人走的窄巷,準備抄近路回衡廬。
那條巷子兩旁是高牆,牆上爬滿了枯藤,頭頂的天空被兩側的屋簷擠成了一條細長的窄縫,午後的陽光照不進來,巷子裡光線昏暗。牆根的青苔覆了一層薄薄的灰,腳下的石板路因為長年照不到陽光而潮濕滑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年泥土和枯葉混雜的氣味。茶衡走了約莫二十步,腳下踩到一片濕滑的苔面時微微滑了一下,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了扶牆壁,指尖觸到了冰冷的磚面和黏膩的青苔。他穩住身形正要繼續往前走,忽然停下了腳步。
巷子前頭站著四個人。他們穿著一模一樣的玄色深衣,衣料是質地極好的麻紡,袖口用赤紅色的帶子束緊了,腰間各懸著不同的兵器。四個人站立的姿勢各不相同,卻恰好封住了巷子的去路和退路,看似隨意散漫,實則暗藏合圍之勢。
為首一人身材瘦長,面皮蠟黃,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微微瞇著,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臉頰凹陷,眼窩深陷,看起來像一具裹了層皮的骷髏架,但腰背挺得筆直,腳尖朝外微微分開,身體的重心穩穩地落在兩腳之間,是習武之人長年站樁留下的習慣。他左手握著一柄彎如蛇形的短刀,刀身不過尺半長,卻在刀脊處多了一道詭異的弧曲,像是被人故意扭曲過的,整柄刀暗沉沉的,沒有半點反光,刃口泛著一層深灰色的暗澤,像是淬過什麼東西的痕跡。
茶衡認出了那種衣袍的顏色和款式。十二年前在成周城外的官道上,馬三和他的手下穿的就是這樣的衣裳。只是面前這四人身上那種沉穩而壓迫的氣勢,比馬三那夥人要高出不止一籌。那是一種只有在長期執行殺人任務中才能磨練出來的、不動聲色的殺意。
為首那人開口了,聲音像砂紙刮過石面,乾澀而低沉:「茶掌櫃,久違了。咱們四個人從郢都一路追到新鄭,找了你好幾個月,今天總算碰上了。」
茶衡把腋下的布匹和絲線換到了左手,右手自然地垂在了身側。他的竹杖插在腰後,此刻還沒有抽出,但指尖已經觸到了杖身冰涼光滑的表面。他的聲音仍然平靜,聽不出半點波動:「你們是玄衣的人。」
「我叫樊疇,玄衣『執金堂』的執金。」那人將蛇形短刀在手中轉了一個圈,刀尖朝下,輕輕點在地面上,「公孫先生託我們來跟你清算一下舊帳。那本帳冊,你藏了十幾年了,該交出來了。」
茶衡的目光快速掃過四人。他在心中默默記下了每一個人的站位、兵器、體型、站姿。左側那人身材魁梧,肩寬背厚,手中倒提著一柄青銅巨斧,斧柄長約四尺,斧刃半月形,打磨得雪亮,在昏暗的巷子中仍然泛著冷光。這樣的重兵器需要極大的臂力和腰力才能揮灑自如,說明此人下盤極穩,正面硬撼絕對討不了好。
右側那人身形矮小,比常人矮了半個頭,但雙臂極長,垂在身側時指尖幾乎觸到了膝蓋。他雙手各握一根三尺長的鐵刺,刺身細如竹筷,尖端打磨得極尖,在光線中幾乎看不見鋒芒。長臂加長刺,攻擊距離比他的身高要遠得多,而且鐵刺極細,穿刺時難以格擋。
最後一人站在樊疇身後半步處,比其餘三人都年輕些,約莫三十出頭,面容普通,混在人群中不會被多看一眼。他的手裡什麼也沒有拿,但腰間的革囊鼓鼓囊囊的,革囊口露出幾根烏黑色的細管和幾根羽翎的末端。茶衡一眼便看出來,那是暗器袋。這人看似最不起眼,反倒可能是最危險的一個。
樊疇沒有再多說廢話。他的刀先動了。那柄蛇形短刀從地面上彈起來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刀尖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像是毒蛇從草叢中突然彈出的信子,直取茶衡的咽喉。刀勢又快又毒,帶著一種刁鑽的、不按常理走的偏鋒,從下往上撩,刀尖在空中畫了一個極小的圓弧再直刺過來,讓人很難判斷它真正要攻擊的目標是咽喉還是左肩。
茶衡認出了這一式的路數。那是楚地執金堂的「蛇形七變」中的第一變「吐信」,以刀尖的圓弧擾亂對手對攻擊方向的判斷。他沒有硬接,側身讓過第一刀,右手的竹杖在同時從腰後抽出。杖身在空中翻轉了半圈,杖尖從下方挑起,「注水入杯」的起手勢在狹窄的巷子中展開,杖尖帶著一股柔韌的力道,精準地點向樊疇持刀手腕的內側。
但樊疇不是馬三。他的刀在半途中變了方向,蛇形的刀刃順著竹杖的杖身滑了下去,削向茶衡持杖的手指。這一變來得毫無預兆,刀身與杖身摩擦發出一陣刺耳的尖銳金屬聲。茶衡在最後一瞬鬆開了握杖的右手,讓杖身在他的掌心中滑退了兩寸,刀尖擦著他的指節掠過,削掉了指甲蓋邊緣一小片薄薄的角質。他手腕一翻重新握緊竹杖,向後一抽,險險避開了那一削,指尖已經感覺到了刀刃擦過時那一線冰涼的寒意。
「好杖法。」樊疇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聲音裡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嘲諷。
左側那柄青銅巨斧在此時劈了下來。魁梧大漢的腳步聲沉重而急促,三步便跨過了兩丈的距離,巨斧帶著呼呼的風聲從上而下劈向茶衡的右肩。斧刃的落點精準而迅猛,斧面劃過空氣時甚至帶起了一陣尖銳的呼嘯,那種力道和速度讓狹窄巷子裡的空氣都跟著震動了一下。
茶衡往後退了半步,腳跟踩到牆根處的潮濕苔面,微微一滑。他的天樞定在那一瞬間發動,腳掌在滑動中迅速調整了角度和壓力,將重心穩穩地壓回了腳心,沒有讓那一滑演變成踉蹌。竹杖橫舉過頂,杖身與斧刃相撞,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那聲音在狹窄的巷子中來回撞擊著兩側的牆壁,嗡嗡地迴盪了好幾息才散去。
竹杖被那一斧壓得彎了下去,杖身的弧度幾乎觸到了茶衡的頭頂。他感覺到手臂的肌肉在那一瞬間緊繃到了極限,手肘關節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嗒輕響。他咬緊了牙關,腳下的天樞定穩穩地扎在地上,將那股從巨斧上傳來的沉重力道經由手腕、手肘、肩膀、腰脊一路引導到了雙腳,再從腳底洩入了潮濕的石板縫隙之中。青磚地面在他腳下微微裂開了一道頭髮絲般的細縫。
與此同時,那名長臂矮個的鐵刺手從右側欺近過來。他的腳步輕得像一隻狸貓,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兩根鐵刺一上一下分刺茶衡的腰肋和膝蓋。鐵刺的尖端在幽暗的光線中幾乎看不見,帶起的破風聲細如蚊鳴,如果不是茶衡的耳力足夠敏銳,根本無法在巨斧壓頂的同時察覺到這一擊。
茶衡的身體在巨斧和鐵刺之間做了一個極快的調整。他的左腳在牆根處用力一蹬,借著牆壁的反作用力將身體朝斜後方彈開了半尺。巨斧擦著他的右肩劈下去,斧刃削掉了肩頭衣袍的一角,麻布碎片在空中飄散開來。鐵刺的兩次穿刺同時落空,刺尖扎進了牆面的磚縫之中,磕出了兩點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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