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前鋒接到了球,單刀直入,連過兩人,腳尖一挑,皮鞠從他腳面上彈起來,在空中翻滾了半圈,他騰空而起,一記凌空抽射。皮鞠帶著旋轉朝著藏青隊的球門框飛去,又快又急。藏青隊的守門員飛身撲出,指尖堪堪蹭到了鞠的表面,將它的方向撥偏了一寸,鞠擦著立柱飛出了界外。
場邊響起一陣遺憾的嘆息,緊接著是更熱烈的掌聲。藏青隊的守門員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胸口,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桑兒被那一連串的行雲流水般的動作看得連糖餅都忘了啃,手舉在半空中半天沒有放下。她轉頭對織仲說:「那個穿紅衣服的好厲害!他跳起來的時候腿抬得好高。」
織仲也在看。他的目光追隨著那隻皮鞠在場上的每一次傳遞、每一次爭搶、每一次騰躍和落地。他的身體雖然坐著不動,但腳下的肌肉在不知不覺中微微繃緊了,像是一個習武之人看到精彩的對抗時下意識的反應。他在想,方才那個凌空抽射的力道和角度,如果用劍法的術語來說,大約就是「雲起」那一式的變招——從下往上挑出弧線,力量的爆發在最高點釋放出去。
第二波攻勢來得更快。藏青隊在中場截下了球,反擊打得極其流暢,從後衛到中場到前鋒,三腳傳球便在深紅隊的防線上撕開了一道口子。前鋒這次沒有直接射門,而是將鞠輕輕撥向了左側,跟進的隊友迎球就是一腳,皮鞠貼著地面旋轉著飛向球門右下角。深紅隊的守門員撲錯了方向,鞠撞進了竹框,懸在框底的網袋輕輕晃了一下。
銅鑼再次響起,藏青隊先下一城。
人群沸騰了。藏青隊的支持者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有人把頭上的草帽扔上了天,有人跳起來揮著拳頭。深紅隊的隊員們相互看了一眼,沒有氣餒,隊長拍了拍那個被突破的後衛的肩膀,低聲說了句什麼,一群人重新站好了位置。
織襄看得熱血上湧,他忍不住轉頭對織仲說:「哥,那個貼地旋轉的球怎麼踢出來的?腳背側面還是腳尖?」
織仲想了想,伸手比畫了一下:「腳背外側。觸球的時候腳踝要鬆,像這樣向外翻一點,力量從小腿傳到腳背,不是從大腿硬抽。有點像雲隱劍法裡雲湧那一式的抖腕。」
織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踝,腦子裡把那個動作和劍法的動作對比著想了一遍。桑兒從旁邊遞過來一小碟炒豆子,打斷了他的思路:「先看球,回去再想。」
下半場深紅隊加強了攻勢,一連三次射門都被藏青隊的守門員神勇撲出。比賽進行到最後一盞茶的工夫時,深紅隊終於抓住了一次機會——中場在禁區前沿被絆倒,獲得了一次罰球的機會。主罰的那個矮個子隊員深吸了一口氣,退了三步,助跑、擺腿、擊球,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皮鞠越過人牆,擦著守門員的指尖飛進了球門,掛在了網袋的最深處。
比分扳平了。銅鑼再次響起時比賽結束的哨音也跟著響了,兩隊球員互相拱手致意,圍觀的人群開始慢慢散去。
茶衡從青石上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轉頭對眾人說:「走吧,去前頭那間酒肆坐坐,我讓六早訂好了位置。」
那間酒肆在鞠場東邊不遠的一條巷子口,門面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齊。店門口掛著一串乾葫蘆,風吹過來的時候相互碰著發出噠噠的輕響。店裡只有五六張桌子,靠窗的那張已經被茶六收拾過了,擺了四副碗筷和兩壺溫著的酒。
眾人落了座,茶衡給每人面前斟了一碗酒。酒是新釀的秋酒,顏色淺金,透著一股穀物特有的醇厚香氣。他端起自己的碗,舉了舉,沒有說話,只笑著朝所有人示意了一下,然後仰頭喝了第一口。
織襄端起酒碗湊到鼻尖聞了聞,微微皺了一下鼻子。他還是第一次喝酒,那氣味對於他來說陌生而濃烈。他學著大人的樣子小口抿了一下,被那股衝勁嗆得咳了兩聲,連忙把碗放下了,臉漲得通紅。
桑兒在他對面笑了起來,笑得藥鈴在她腰間叮叮噹噹地響。她自己倒是喝得很從容,端著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著,像是在品一杯藥茶。
織仲坐在織襄旁邊,伸手把那碗酒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你還小,不著急。喝這個。」他把自己面前的陶壺拿起來,往織襄的空碗裡倒了一碗溫熱的茶水。
織襄捧著茶碗,低頭喝了一口,茶香混合著窗外的秋風和他哥方才說話時溫和的口氣,讓他覺得比酒還要暖。他透過碗沿上方蒸騰的熱氣看著對面的荊巫凜,那位先生正端著酒碗慢慢地轉著,像是在賞玩碗裡液體在光線中的顏色和質感。
窗外的秋陽斜斜地照進酒肆,在桌面上鋪了一條暖融融的光帶。遠處的鞠場上偶爾傳來一兩聲收拾器具的碰撞聲,夾雜著牆角曬太陽的老人低聲交談的呢喃。巷口的風吹過那串乾葫蘆,噠噠噠地響了幾下,又安靜了。
那壺酒喝完的時候,屋外的陽光已經從桌面移到了牆角,不遠處的城樓上傳來了暮鼓的聲音。茶衡放下了碗,看了圍桌而坐的眾人一眼,目光在每一張臉上停留了很短的一瞬——織仲沉靜的臉,織襄還帶著酒氣微紅的耳朵尖,桑兒彎彎的眼睛,荊巫凜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窗外的天光上,那裡的雲層被落日染成了一層一層的橘紅和淡紫,像一幅剛剛織完、還帶著餘溫的帛。
他慢慢地站起來,把空碗扣在桌上,輕輕說了句:「走吧,回家了。」
眾人站起身來,在暮色中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街上的攤販已經開始收攤了,賣炙肉串的漢子正在熄滅炭火,賣糖餅的婆婆把剩下的餅用油紙包好放進了籃子裡,蓋上了布。孩子們還在巷口追逐著,腳下踢著一隻用破布縫成的小球,笑聲在暮色中格外清脆。
織襄走在織仲旁邊,兩人並著肩,步伐幾乎一致。十五歲的少年和二十七歲的青年在深秋的暮色中走過新鄭城熟悉的街道,影子被斜陽拉得長長的,在石板路上交疊在一起,像兩條最終匯合了的河流,安靜地、緩慢地向著同一個方向流去。
洧水在不遠處潺潺地流著,水面上映著最後一縷晚霞。秋夜的風從河岸上吹過來,帶著濕潤的涼意,吹過衡廬後院那兩株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吹過天井裡那張還留著餘溫的矮凳,吹過窗前那隻積了灰的舊碗,吹進每一個人的衣領和袖口,又輕輕地散開了。
他們推開衡廬後院那扇小門走了進去。天井裡,茶六已經點亮了屋簷下的兩盞油燈,昏黃的燈光從燈罩中透出來,在青磚地面上投下兩圈溫暖的光暈。石榴樹的枯枝在燈光中映出細長的影子,在微風中輕輕搖動著,像在跟歸來的人們打著無聲的招呼。
ns216.73.217.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