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濛濛亮,新鄭城外的麥田籠著一層薄薄的晨霧,露水順著麥芒往下淌,沾濕了田埂上野草的葉尖。茶衡騎著一頭青灰色的驢子,沿著洧水西岸的小路往南走。驢蹄踩在濕漉漉的泥土上,發出噗噗的悶響,驚起了路邊草叢裡的幾隻鵪鶉。
他昨夜幾乎沒有闔眼。從織帛家出來後,他先去了衡廬安排了幾件事,又回到那間藏身的暗宅確認姬蘅母子安好,然後天不亮便動了身。他要去城外五里的「溪陽莊」,找織帛的長子織仲。
織仲在溪陽莊一位姓申的老儒生家中讀書,那老儒生是鄭國退隱的史官,學問淵博,性情孤僻,平日不大與人往來。織帛選在那裡托付長子,就是看中了那份清靜,想讓大兒子遠離城裡的紛爭。
茶衡趕到溪陽莊時,太陽已經升到了樹梢高處。莊子不大,沿著一條小溪散落著十來戶人家,屋舍多是土牆茅頂,門前種著桑樹和榆樹。老儒生申伯的宅子在莊子最東頭,一圈矮矮的竹籬圍著三間瓦房,院裡有一棵極大的棗樹,枝頭掛滿了青澀的小棗。
茶衡在竹籬外下了驢,推開虛掩的籬門走進去。院中靜悄悄的,棗樹下擱著一張矮几,几上攤著半卷竹簡,旁邊的硯台裡墨已經乾了,筆擱在筆架上,筆尖結了一小塊墨痂。
他走到正屋門前,叩了叩門板。沒有人應。他又叩了兩下,側耳聽了聽,屋內毫無聲息。他伸手推門,門沒有閂,應手而開。
屋內的景象讓他腳步一頓。矮榻上的蓆子被掀到了一邊,幾卷竹簡散落在地上,一隻青銅燈盞翻倒在角落,燈油淌了一地,在土面上洇出深色的痕跡。屋子像是被人匆忙翻找過,又像是住的人走得倉促。
茶衡快步走進裡間。裡間的床榻上,被褥折得整整齊齊,枕頭邊放著一隻小小的麻布書袋,袋口敞著,裡面幾片寫了字的木牘露在外面。他伸手摸了摸被褥,是涼的。至少已經空了半日以上。
他退到堂屋,目光掃過四周,最終落在門檻內側的地面上。那裡有一道極淺的刮痕,像是有人用鞋尖在泥地上用力劃過,痕跡的末端微微向上挑起,指向了屋後的方向。
茶衡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道刮痕,面色沉了下來。這不是無意間留下的。這是一個記號,是匆忙之中留給後來者的信息。織仲那孩子他見過幾次,雖說只有十三歲,腦子卻比同齡的孩子靈光得多。
他起身穿過正屋,推開後門。屋後是一片菜圃,種著些韭菜和菘菜,菜畦之間有一道腳印,踩得有些凌亂,朝著莊後的樹林延伸過去。腳印不大,看尺寸像是少年人的。
茶衡順著腳印走了約莫一里路,進了那片雜木林。林中光線昏暗,樹冠遮住了大半天空,只漏下碎金似的幾束光斑。他走著走著,腳印在一棵老榆樹下消失了。榆樹的樹皮上有一處新刮的痕跡,像是被人用指甲摳出來的,形狀像一個歪歪扭扭的「北」字。
北邊。茶衡抬頭望向北方,那是新鄭城的方向。
他在樹下站了片刻,忽然聽到林子深處傳來一聲細微的樹枝折斷聲。那聲音極輕,若不是他耳力過人,幾乎會以為是風吹落的枯枝。但他聽出了其中的節奏——那是腳步聲,腳步很急,像是在躲避什麼。
茶衡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耳,隨後從腰間抽出了那根烏黑的竹杖。竹杖抽出時帶起一絲極輕的風聲,杖身上的包漿在暗林中泛著沉靜的光。
他身形一晃,整個人貼到了樹幹側面,屏住了呼吸。
過了約莫五六息,三個身影從林間小徑上快速掠過。那三人都穿著灰褐色的麻衣,腰間鼓鼓囊囊的,明顯藏著兵器。為首一人邊走邊低聲道:「仔細搜,那小子跑不遠。莊頭說他天不亮就進了林子,肯定還在裡面。」
三人的腳步漸漸遠去,消失在林子的深處。
茶衡從樹後轉出來,面色愈發凝重。玄衣的人已經追到了溪陽莊,而且比他想像的要快。他們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是從昨夜那名被擒的玄衣人口中問出的線索,還是另有途徑?
但眼下這些問題不急。他要先找到織仲。
他辨了辨方向,沿著那三人來時的路反方向走去。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林間出現了一條乾涸的溪溝,溝底堆滿了落葉和碎石。他在溪溝邊緣停了下來,目光落在一叢茂密的荊棘後面。
荊棘叢的根部有一片麻布衣角露在外面,衣角的邊緣被荊棘勾出了毛邊,沾著幾片枯葉。茶衡用竹杖輕輕撥開荊棘,便看見一個少年縮在荊棘叢和溪溝壁之間的空隙裡。
那少年約莫十三四歲年紀,生得瘦削,一雙眼睛又黑又亮,此刻正瞪得滾圓,死死盯著茶衡的臉。他的額角蹭破了一塊皮,滲出的血珠已經凝成了暗紅色。他手裡攥著一塊尖利的石片,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整個人蜷得像一隻受驚的刺蝟。
茶衡認出了他。這孩子雖然只有幾面之緣,但眉眼間那股倔強勁兒,和織帛年輕時一模一樣。他將竹杖放到地上,舉起雙手,讓自己看起來沒有半點威脅,然後壓低聲音道:「仲兒,是我。衡廬的茶伯。」
少年盯著他看了好一會,眼中的驚慌才漸漸退去。他鬆開石片,石片從他掌心滑落,磕在溪溝底的石頭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張了張嘴,喉嚨裡擠出兩個乾啞的字:「茶伯……」
茶衡撥開荊棘,伸手將他拉了上來。少年的身子在他手中輕得嚇人,顯然是餓了不止一頓。茶衡從懷中掏出一塊乾餅遞過去,織仲接過餅,狼吞虎嚥地咬了幾口,噎得直嗆,又接過茶衡遞來的水囊灌了幾口,這才緩過來。
「你怎麼跑出來的?」茶衡問。
織仲嚥下口中的餅,喘了口氣道:「昨夜申師傅把我叫醒,說有人來打聽我的事,讓我快走。申師傅的兒子套了車送我出了莊,我在半路上下了車,鑽進了林子。」他的聲音雖然還有些發顫,但條理分明,一句一句說得清楚。
茶衡點了點頭:「你在林子裡走了一夜?」
「我不敢停。」織仲說,「走了大半夜,後來聽到有人進了林子在找我,我就躲進了那道溪溝,用樹枝蓋在身上,一直躲到天亮。」
他說著抬起頭來,用那雙黑亮的眼睛直直地望著茶衡:「茶伯,我爹呢?我娘呢?」
茶衡沒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一隻手輕輕按在少年的肩頭,感覺到那瘦削的肩膀在他掌心微微顫抖。他沉默了幾息,才開口道:「你爹受了傷,我已經把他送到了安全的地方。你娘和弟弟也都平安。」他沒有說謊——在他出城之前,確實都還平安。
織仲的肩膀微微鬆了些,但他眼中那股不安並沒有完全消散。他太聰明了,聰明到能從大人的語氣裡聽出那些藏在字縫裡的東西。
茶衡站起身來,將竹杖重新別回腰間,對織仲道:「你跟我走。不能回溪陽莊了,我在城西還有一個落腳的地方,你先去那裡住下。」
織仲點了點頭,跟在茶衡身後走出了林子。他們沿著一條偏僻的田埂繞過了溪陽莊,沒有驚動任何人。走到大路上的時候,茶衡將驢子牽了過來,讓織仲騎上去,自己牽著韁繩在前頭走。
驢子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茶衡在一條岔路口停了下來。路口有一間賣漿水的草棚,棚下坐著一個頭戴破草帽的老頭,正靠在柱子上打盹。那老頭聽見腳步聲,眼皮掀了一條縫,看了茶衡一眼,又合上了。
茶衡在草棚前停下,往案板上放了兩枚布幣,低聲道:「半日。」
老頭閉著眼嗯了一聲,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茶衡便牽著驢子拐上了另一條小路,又走了約莫兩里,在路邊一間廢棄的土坯房前停了下來。他把織仲帶進屋裡,屋子雖破舊,但乾燥整潔,角落裡鋪著厚厚一層乾草,草上有一張麻布毯。
「你先在這裡歇著,不要亂跑。」茶衡對織仲說,「天黑之前,我會讓人來接你。」
織仲坐在乾草堆上,雙手抱著膝蓋,點了點頭。他看起來很累了,眼皮已經撐不太開,但還是強撐著問了一句:「茶伯,你什麼時候帶我去見我爹?」
茶衡拍了拍他的頭:「快了。你先睡一覺。」
織仲終於閉上了眼睛,身子側倒在乾草上,蜷成了一團。他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但即使睡著了,他的兩隻手還是緊緊攥著那塊麻布毯的邊角。
茶衡看了他好一會兒,才轉身出了門。
他一路疾行,腳下步伐比先前快了許多。他心裡隱隱有種說不清的不安,像一塊石頭懸在胸口,搖搖晃晃的。他必須盡快趕回城裡,確認那邊的情況。
然而他還沒走到新鄭城門,就遠遠看見了城門口停著一輛牛車。車廂上的油布棚被掀開了一半,露出裡面堆放的幾隻麻袋。車轅旁邊蹲著一個人,正是茶六。
茶六看見茶衡從路上過來,猛地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來。他的臉色很差,嘴唇發白,額頭上都是汗,一邊跑一邊壓著嗓子喊:「掌櫃的!」
茶衡的心往下沉了一沉。他停下腳步,等茶六跑到面前,低聲問:「怎麼了?」
茶六喘著粗氣,話說得斷斷續續:「西邊莊子……出事了。今早天沒亮,一夥人摸進了莊子,找到了織帛大哥……他們動手了……」
茶衡的臉在一瞬間失去了血色。他伸手一把抓住茶六的胳膊:「人呢?織帛人呢?」
茶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們趕到的時候已經晚了。織帛大哥……他……」
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茶衡已經懂了。他鬆開茶六的胳膊,退了一步,背撞在路邊一棵榆樹的樹幹上,整個人僵住了。
「那嫂子呢?」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木頭。
茶六低下頭,聲音更低了:「暗宅那邊也去了人。我們的人發現的時候,姬蘅嫂子倒在了院子裡……懷裡還抱著小公子,把小公子護在身下……」
茶衡猛地抬起頭:「襄兒呢?」
「小公子沒事。」茶六連忙說,「嫂子把他護得很好,他只是哭了一陣,沒受傷。我們把小公子抱出來了,現在在衡廬後院,有人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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