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巫凜慢條斯理地吃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鋪子外面。天色已經完全黑了,街面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盞掛在屋簷下的油燈在風中搖曳,將石板路面映得明明暗暗的。他的目光在某一個方向停頓了片刻,又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繼續低頭吃麵。
那天夜裡他們在鄀城找了一家小客棧歇下。客棧只有四間客房,都是竹木搭成的簡陋屋子,隔牆薄得隔壁打個噴嚏都聽得見。織仲和荊巫凜合住一間,桑兒住隔壁,臨睡前織仲去隔壁幫她把窗戶的木栓插緊了,又檢查了一遍門閂,才回到自己房裡躺下。
他剛剛閉上眼睛,就聽見荊巫凜輕輕地坐了起來。
織仲睜開眼,在黑暗中看見荊巫凜已經穿好了外衣,正將那柄雲隱劍從床頭拿起,繫回腰間。他的動作沒有聲響,每一個細節都處理得極輕,像是早就習慣了在夜色中行動。
「先生?」織仲壓低聲音問。
荊巫凜轉頭看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織仲感覺他在微笑:「你睡你的。我出去走走,一盞茶的工夫就回來。」
織仲沒有多問。但他也沒有繼續躺著。他等荊巫凜輕輕掩上門出去之後,也從床上坐了起來,穿好衣裳,將那柄棗木劍握在手中,赤腳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縫。
月光從窗縫間漏進來,銀白一片。他看見荊巫凜的身影從客棧後門閃了出去,悄無聲息地沿著屋簷下的陰影移動,朝著城西的方向去了。織仲猶豫了一下,也推開門跟了上去。他跟得小心,每一步都踩在牆根的陰影裡,腳步放得極輕。他的八象步已經練了快三年,跟蹤一個人對他來說並不難。
他跟著荊巫凜穿過兩條街,來到城西一片較為空曠的地方。這裡像是個廢棄的校場,地面鋪著黃土,四周長滿了齊腰的荒草。月光照在校場正中,將兩個人的身形清清楚楚地勾勒了出來。
兩個人。
織仲蹲在一叢荒草後面,屏住呼吸。他看見荊巫凜站在校場中央,離他約莫二十步遠,負手而立,像在等人。片刻之後,三條黑影從校場另一側的廢墟後面走了出來,步伐從容,不急不慢,像是早就約好了在這裡見面。
那三人都穿著深青色的麻布衣裳,袖口鑲著朱紅色的滾邊,腰間掛著長短不一的兵器。為首一人身材高大,臉上戴著半截青銅面具,面具從鼻梁上方遮到眉骨,露出下半張臉和緊抿的嘴唇。他的左手握著一根約莫四尺長的青銅杖,杖身鑄著繁複的雲雷紋,杖頭雕成一隻張口的獸頭,獸口中銜著一枚暗紅色的珠子,在月光下幽幽地反著光。
「雲中覡,」那人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有磁性,帶著一種教養良好的貴族腔調,「你果然經過這條路。屈師命我等在此候你多時了。」
荊巫凜站在那裡,沒有動。他的聲音在夜色中聽起來格外平靜:「屈申的徒弟,跑到鄀城這麼遠的地方來等我,辛苦了。你們是要動手呢,還是要說話?若是說話,我在這裡聽著。若是動手,我也在這裡站著。」
那人將青銅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杖頭的紅珠在月光中劃出一道短促的紅弧:「屈師說了,你把那半卷賬冊交出來,再立個誓從此不入楚境,之前的事可以一筆勾銷。你若不肯——」
「不肯。」荊巫凜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仍然平淡,卻乾脆得像用刀切斷一根線。
那人沉默了一息,輕輕嘆了口氣。他的右手抬起來做了個手勢,身後那兩條黑影立刻動了。他們的動作極快,分左右兩路包抄過來,腳步落地時沒有聲響,顯然是經過嚴格的訓練。
織仲蹲在草叢裡,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認出了那些人衣袍上的朱紅滾邊——那是楚國貴族巫祝門下的標誌。他聽荊巫凜提起過這個人,那個叫屈申的大祝,壟斷了楚國上層貴族的巫祝之職,容不下任何非官方的巫者在楚地行走。
左側那人先到了。他手中是一對短柄銅鐸,雙手同時搖動,鐸聲尖銳刺耳,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驚心。荊巫凜的右腳向左前方踏出了半步——天樞定。那一步穩穩地落在地面上,沒有因為鐸聲的干擾而有任何偏移。他的身形微微一側,左側那人搖著鐸子衝到他面前時,他已經藉著那半步的偏移讓過了正面,左手從寬大的袖中探出,二指併攏,輕輕點在那人搖鐸的手腕內側。
星占八象步配合續脈靈針的認穴之功。那一指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那人的手腕一麻,銅鐸從手中滑落,噹啷兩聲掉在地上,滾進了草叢。他臉色一變,想要後退,荊巫凜的天璇轉已經發動。他整個人像一顆被推動的星辰般旋轉了半圈,從那人的左側轉到了他的身後,右手在那人後頸的「風池」穴上輕輕按了一下。
那人身子一軟,向前撲倒在地,掙扎了兩下便不動了。
右側那人的攻勢也到了。他用的是一柄窄長的青銅短劍,劍身狹薄,鋒口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寒光。他攻得刁鑽,劍尖直取荊巫凜的腰側,那一劍又快又陰,像是從暗處突然彈出的蛇信。
荊巫凜沒有退。他踏出了天權橫,身形如被風吹動的落葉一般平平地向左側滑開三尺,那柄短劍貼著他的衣袍擦過,割破了一線衣料,卻沒有觸到皮肉。他滑開的同時右手已經按上了雲隱劍的劍鞘,手腕一翻,劍身如一條銀白色的弧線般從鞘中彈了出來。
雲起。
織仲在草叢中瞪大了眼睛。他看了將近一年荊巫凜教他雲起,但從來沒有在實戰中見過這一招真正的樣子。劍尖從側上方挑起的時候,弧線比練劍時圓潤了不知多少倍,月光在薄薄的劍刃上流淌而過,像一條突然覺醒的銀蛇揚起了頭。那人的短劍刺空之後重心微失,正要調整,雲隱劍的劍尖已經如毒蜂般貼到了他的劍脊上。
劍尖一壓一挑,用的力道恰到好處,那人握劍的手腕被一股輕巧的力道牽引著向外盪開,短劍的走勢瞬間偏離了方向。荊巫凜順勢踏出玉衡垂,身形驟然下壓,劍尖從上往下劃落,劍脊輕輕拍在那人的手背上。
拍,不是刺。
但那一拍的力道卻讓那人的五指瞬間鬆開,短劍從手中脫落,直直地插進了黃土地面中,劍身嗡嗡顫動著。
兩名弟子在數息之內被制住,校場上只剩下為首那名戴半截面具的人。他站在原地一直沒有動,等到兩名同伴都倒下之後,才緩緩地搖了搖頭,像是對弟子的表現不太滿意。
「雲中覡的八象步,果然名不虛傳。」他說,「不過你方才最後那一劍,是留了手的。你拍掉我師弟的劍時若用的是劍尖而不是劍脊,他的手筋便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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