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山邑的第三個夏天來得格外安靜。
織仲在竹屋前的空地上練完最後一遍雲隱劍法的「雲起」,收了木劍,轉過身時看見荊巫凜正蹲在屋簷下收拾行囊。那個用了三年的舊麻布囊被重新塞滿了乾糧、鹽巴、幾卷竹簡和幾瓶草藥粉,囊口用麻繩緊緊紮住,打了個結實的結。
織仲走過去,在荊巫凜對面蹲了下來,沒有問「我們要走嗎」——他看得出來。荊巫凜每一次收拾行囊時手指的節奏和尋常不同,比平時慢一些,每一樣東西放進囊中時都會多按一下,像是確認它們確實在了。
「該走了。」荊巫凜沒等他開口便說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你在厲山邑學到的東西,已經夠你用好一陣子了。再待下去,你能學到的只會越來越少。一個人進步最快的時候,是他走在路上的時候。」
織仲點了點頭。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已經長出厚繭的手,心裡有些說不清的情緒。他在這裡住了將近三年,從一個瘦骨嶙峋的復仇少年長成了能替人扎針種樹的青年,從連一步都站不穩到能在碎石地上走完八象步。這裡每一棵桑樹他都認得,每一條田埂他都踩過,每一個孩子的名字他都能叫得出來。
桑兒趴在竹屋的窗檯上,兩隻手托著腮幫子,一雙黑亮的眼睛從織仲的臉上移到荊巫凜的臉上,又從荊巫凜的臉上移回織仲的臉上。她已經長高了不少,兩條辮子垂到了腰側,紅繩換成了更深一些的朱紅色,還是村裡那位老婆婆替她編的。
她沒有說話,但織仲從她的眼神裡讀出了她在想什麼。那眼神他太熟悉了——三年前他自己在葉邑城門口跪下來的時候,眼睛裡就是這樣的光。
那天傍晚織仲和荊巫凜去了桑兒家裡。桑兒的家在村子最西頭,兩間茅頂竹屋,屋前種了一棵極老的桑樹,樹幹粗得一個大人雙手都合抱不過來,枝葉茂密如傘蓋,將整個院子籠在一片幽幽的綠蔭中。桑兒的祖母坐在樹下的竹椅上,手裡捻著一團絲線正在合股,見他們來了便放下手中的活計,慢慢站起身來,佝僂著背將他們讓進屋裡。
桑兒站在祖母身後,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她的衣角已經被絞得皺成一團了,但她自己好像完全沒有察覺。
荊巫凜坐下來之後沒有繞彎子。他看著桑兒的祖母,語氣平和地問道:「老人家,桑兒願不願意跟我們走?她跟我學些東西,五年之後,我會送她回來。」
桑兒猛地抬起頭來,眼睛裡的那層薄霧一下子散了,亮得像有人往裡頭潑了一瓢清水。她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轉頭看著祖母。
那老婦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她伸出手摸了摸桑兒的頭頂,手指粗糙得像老桑樹的樹皮,動作卻極輕。她的目光落在桑兒那張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小臉上,來回看了很久,像是要把這張臉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子裡。最後她點了點頭,聲音沙啞而平靜:「去吧。這孩子從前年開始就天天往你們那兒跑,學認字、學認藥,心早就跟著你們走了。留得住人留不住心,讓她去吧。」
桑兒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撲過去抱住祖母的腰,把臉埋進那條洗得發白的麻布圍裙裡,肩膀輕輕地顫動了幾下。祖母的手仍舊放在她頭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像在拍一個睡前的孩子。
第二天清晨,織仲和荊巫凜離開厲山邑的時候,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來。東邊的山坳間漏出一線金紅色的光,將村口那棵老桑樹的葉子照得半明半暗。桑兒背著一個小小的包袱,包袱裡只有兩套換洗衣裳和祖母塞給她的一小包乾棗,跟在荊巫凜身後走出了村子。
她沒有回頭。
織仲走在最後面,經過那片他親手種下的桑樹林時停了一下。那些桑樹已經長得有半人高了,枝條粗壯,葉片肥厚,在晨風中輕輕搖擺著,發出細密的沙沙聲。他伸手撫了撫最近一棵桑樹的葉片,葉面上還掛著露珠,涼涼的,沾濕了他的指尖。
他收回手,加快腳步趕了上去。
三人沿著漢水南岸一路往西走。漢水在這一帶水面寬闊,水流平緩,岸邊長滿了蘆葦和菖蒲,風一吹便齊齊地倒向一邊,露出底下銀白色的葉背。水面上偶爾有漁船划過,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痕,在晨光中閃著鱗片似的光。
桑兒跟在荊巫凜身邊走了一陣子之後,膽子漸漸大了起來。她開始問東問西:「師父,天上的星星為什麼晚上才出來?」「師父,你腰間那柄劍為什麼不拔出來給我看看?」「師父,織哥哥學了三年才會一點點,我要學多久?」她的聲音清脆得像一串小鈴鐺,在空曠的河岸上格外響亮。
荊巫凜被她問得走著走著便笑了起來,卻不嫌煩。他一一地回答她,從「星星其實白天也在,只是太陽太亮了我們看不見」到「劍不是用來看的,是用來用的」再到「你不用學三年,你比織仲聰明,興許兩年就夠了」。織仲在後面聽著,忍不住接了一句:「先生,你這是在誇她還是在損我?」
「都有。」荊巫凜頭也不回地說。桑兒咯咯地笑了起來,笑聲在河面上飄出去很遠。
走了約莫七八天,漢水南岸的地勢漸漸收窄,山巒從兩側向河面擠壓過來,岸邊的道路變得崎嶇難行。他們改走了一條穿過山間谷地的古道,路兩旁盡是高大的松柏和櫟樹,遮天蔽日的,即使是正午也透不進來多少陽光。桑兒走累了的時候,織仲便背著她走一段。她趴在織仲背上,兩條辮子垂在他胸前晃來晃去,有時候會不知不覺睡著,口水把織仲後肩的衣裳洇濕一小塊。
有一天傍晚他們走到一個山坳處,谷地忽然開闊了起來,露出前面一片坦蕩蕩的平原。平原盡頭有一座小城,城牆不高,用黃土夯成,牆頭長滿了野草,在夕陽中隨風起伏。城門口有幾個行人進進出出,看起來是個熱鬧的去處。
荊巫凜站在高處看了看,對身後的兩人說:「今晚在城裡歇腳,明天繼續趕路。」他指著城門上方那塊已經有些模糊的匾額說,「那是『鄀城』,以前是鄀國的都城,後來鄀國被楚國吞了,現在是楚國的一座小城。」
他們進城時天色已經暗了,街上的鋪子大多上了門板,只有一間賣熱湯麵的小鋪子還亮著燈。鋪子門口掛著一串乾辣椒,在風中輕輕碰撞,發出乾燥的噠噠聲。三人進去要了三碗麵,麵條是用新麥擀的,湯裡放了些薑末和蔥花,熱騰騰的兩大碗端上來,香氣撲鼻。
桑兒吃得臉都埋進了碗裡,湯汁沾了一鼻子。織仲用袖子替她擦了擦,低聲道:「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桑兒抬起頭來衝他咧嘴一笑,嘴唇上還掛著一截斷了的麵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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