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新鄭城外,洧水靜靜流淌,河岸楊柳垂下細長的枝條,在水面上輕輕劃出漣漪。正是夏末時節,天氣悶熱異常,天空堆著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像是隨時要傾倒下來。
織帛蹲在自家後院那架老舊的織機前,手中捧著一匹剛剛織好的素色絲帛,用指尖一寸一寸地撫過,檢查緯線是否勻稱。他是新鄭城裡最好的織戶,織出的帛匹輕薄如雲,光滑似水,各國商賈爭相購買。但此刻他的眉頭緊鎖,眉間那道豎紋比往日又深了幾分。
妻子姬蘅從屋內走出來,手上端著一碗涼茶。她身量纖長,面容清秀,一雙眸子裡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沉穩與哀愁。她將茶碗輕輕擱在織機旁的石墩上,低聲道:「夫君,歇一歇吧。你已經兩個日夜沒有闔眼了。」
織帛沒有抬頭,手中的動作也未停下。他聲音沙啞,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這一匹帛,是我這輩子織得最好的一匹。經線一千二百根,緯線每寸八十梭,沒有一絲差錯。」
姬蘅在他身旁蹲下身,纖細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緩緩用力,將他的手從布匹上拉了下來。她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極輕,像是怕被風吹走:「你是在怕。」
織帛沉默片刻,終於抬起頭來。他的眼眶泛紅,眼底盡是血絲。他回握住妻子的手,那雙手因為常年拉扯經線而布滿了粗繭,粗糙得不像一個織戶該有的樣子。「我手中有他們的證據。」他說,「那本賬冊裡記著的事,足夠讓玄衣在新鄭的所有人都被砍頭。」
姬蘅的臉色白了白,但她沒有退縮。她伸手輕輕撫平丈夫衣襟上的一道褶皺,像在撫平一塊不平整的布料:「那你打算怎麼做?」
織帛的目光越過妻子的肩頭,望向堂屋裡那張搖籃。搖籃裡,一個未滿周歲的嬰兒正睡得香甜,小小的拳頭攥著一角薄被,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做什麼好夢。那是他們的小兒子,織襄。
「我已經托人帶信給茶衡了。」織帛低聲道,「明天一早,你把襄兒送去他那裡。茶衡的茶樓在城東,往來人多眼雜,反倒是最安全的。」
姬蘅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知道丈夫的性子,決定的事從不多說。
「那仲兒呢?」她問。
織帛的眼神暗了暗。他的長子織仲今年剛滿十三歲,前日被送到城外師傅那裡學經書,本該後天回來。「仲兒那邊我已經安排了人,讓他在師傅家多住幾日,暫時不要回來。」
夫妻二人沉默地坐了一陣,天色漸漸暗下來,烏雲終於承受不住重量,淅淅瀝瀝地落下了雨點。雨勢起初不大,打在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後來越來越急,像有人在天上翻倒了一整缸水。
織帛站起身來,將那匹素帛仔細捲好,收進一隻樟木箱子裡。他又轉身走進內室,從床榻下的暗格中取出一隻約莫一尺長短的銅匣,匣子上了鎖,鎖頭是楚地特製的連環鎖,沒有鑰匙根本打不開。
他把銅匣藏在懷中,走回堂屋,在門檻上坐了下來。雨聲極大,幾乎掩蓋了世間一切聲響,所以他起初並未聽見門外的異常。
是姬蘅先聽見的。她正在收拾嬰兒的衣物,忽然停下動作,豎起了耳朵。「夫君——」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你聽。」
織帛側耳傾聽。雨聲之外,有一種輕微而有節奏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用什麼硬物一下一下地叩擊地面。那種節奏太整齊了,絕不是雨滴能敲出來的。
是腳步聲。不止一人。
而且那些人沒有披蓑衣。在這樣的暴雨中行走卻不披蓑衣,要麼是瘋子,要麼是對自己的身手有絕對自信的人。
織帛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姬蘅的手臂:「帶襄兒從後門走!快!」
姬蘅沒有猶豫。她飛奔到搖籃旁,將熟睡的嬰兒裹進一條厚實的棉布包被中,緊緊抱在懷裡。她回頭看了丈夫一眼,那一眼裡有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沒說出口。
織帛已經將牆角那根織布用的梭子握在了手中。那梭子比尋常梭子要長出一截,兩頭包著銅皮,打磨得極鋒利,平時用來割斷多餘的線頭,此刻卻是他唯一的武器。
砰的一聲,前院的柴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踢開。木門飛出去三尺遠,砸在地上濺起一片泥水。雨幕中出現了三個黑影,皆穿玄色深衣,頭戴斗笠,斗笠壓得極低,看不清面容。
為首那人身材高大,步伐沉穩,雨水順著他斗笠的邊緣淌下來,像一道小小的瀑布。他停在院中,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織帛,把東西交出來,我讓你一家死得痛快些。」
織帛站在堂屋門口,雨水已經打濕了他的衣擺。他將梭子橫在胸前,聲音乾澀卻出奇地平靜:「我織帛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你們玄衣壟斷絲路,逼死同行,壓價強買,害了多少織戶的家破人亡。那本賬冊,我已經交給了一個你們找不到的人。」
為首那人輕輕笑了聲。「織帛,你這是何必。你一個織布的,拿什麼跟我們鬥?」他緩緩伸手,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劍,劍身在雨水中泛著青灰色的冷光。
織帛沒有回答。他突然轉身衝回堂屋,將門從裡面重重闔上,插上門閂,又拖過一張沉重的木案抵在門後。這一切只用了幾息工夫。
門外的三個玄衣人互相看了一眼。為首那人將斗笠摘下,露出一張瘦長的面孔,顴骨極高,雙目深陷,鼻樑上一道舊疤被雨水沖得發白。他將短劍在手中轉了一圈,低聲道:「破門。」
三人同時出腳。兩扇木門轟然碎裂,木屑四濺,那張木案被踢得翻了出去,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堂屋裡,織帛站在織機旁邊,手中的梭子已經舉了起來。他的身後是一條通往後院的小巷,姬蘅剛剛抱著嬰兒從那裡消失。他擋在織機和那條通道之間,像一根繃緊的經線,瘦弱卻不肯斷。
三名玄衣人魚貫而入,腳下的靴子踩在碎裂的木片上,發出哢嚓的脆響。為首那人掃了一眼屋內,目光落在織帛身後的通道上,嘴角微微勾了勾:「跑了?」
織帛沒有說話,他只是將梭子握得更緊了些。
為首那人搖了搖頭,像是對一件無法挽救的事感到惋惜。「也罷。先解決了你,再去找那位嫂子。這條巷子兩頭都有人,她跑不遠。」
他話音未落,手中短劍已經遞了出去。那劍來得極快,直取織帛咽喉。
織帛往後一仰,梭子自下而上挑出,包銅的梭尖撞在劍身上,噹的一聲脆響,火星在雨夜中一閃而滅。他藉著這一撞的力道側身翻滾,從織機旁滾到了牆角。
但他畢竟不是習武之人。方才那一梭已是他畢生反應的極限,手臂被震得發麻,虎口裂開了一道口子,鮮血順著梭柄淌下來。
第二名玄衣人已經從側面包抄過來,掌中多了一柄彎刃短刀,刀身狹長,鋒口朝下,斜斜劈向織帛的肩頭。織帛來不及躲,只能將梭子橫舉過頂硬接。
那短刀劈在梭身上,包銅的梭頭被劈出一道深痕,織帛整個人被壓得跪了下去,膝蓋磕在泥地上,痛得他悶哼一聲。
為首那人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短劍緩緩抬起,抵在他的喉嚨上。「最後一次問你,賬冊在哪裡?」
織帛抬起頭,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從他的額角淌下來。他忽然笑了,嘴角牽動著,露出一個平靜到近乎詭異的笑容。「我說過了。你們找不到的。」
那人面色一沉,正要動手,忽然聽到後院方向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那是他們的人發出的信號。
為首那人臉色變了。他猛地收回短劍,轉身對身後兩人喝道:「後院出事了!走!」
三人如三隻黑色的鷹,從破碎的門洞掠出,轉眼消失在雨幕之中。
堂屋裡只剩下織帛一個人。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手臂上的傷口仍在淌血,混著雨水在地面上洇開一片淡紅。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雙腿發軟。
後院的方向傳來短促的打鬥聲、一聲慘叫,然後是更加尖銳的哨響,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召喚更多的人。
織帛閉上眼睛。他知道茶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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