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方城往南,越過一條叫「潕水」的河流之後,路兩旁的景色便漸漸變了。北方的丘陵和黃土被拋在了身後,迎面而來的是連綿的青翠山巒和一片片水田,水田裡插著嫩綠的稻秧,一行一行整整齊齊的,像是有人用綠色的絲線在大地上織出了細密的紋路。
織仲跟在荊巫凜身後走了十餘日,腳下的路從土路變成了石徑,又從石徑變成了沿著溪流蜿蜒的羊腸小道。他的腳底板磨出了厚厚一層繭,再也不像剛出門時那樣動不動就起水泡。每天早上天不亮他就起來練八象步,到了傍晚歇腳時又纏著荊巫凜問穴位和經脈的事,路上走著走著忽然就會停下來,閉著眼睛用手在自己身上比畫某條經絡的走向。
荊巫凜從不催他。織仲停下來的時候,他就靠著路邊的樹等著,有時候從囊中掏出水囊喝兩口水,有時候從路邊摘一片樹葉放在唇邊吹幾個簡單的音。他吹的調子不成曲,聽起來像是風過松林時偶然發出的聲響,斷斷續續的,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自在。
有一回織仲在自己手臂上比畫「手太陰肺經」的走向,從中府一路推到少商,比畫到一半忽然轉過頭來問:「先生,這條經脈是不是和星占八象步裡的天璣變有關?天璣變的時候身子往左前方斜,左臂自然前伸,氣血走的好像就是這一條。」
荊巫凜正在吹一片銀杏葉,聞言停了下來,看了看織仲,眼中閃過一絲嘉許:「你怎麼想到的?」
織仲比畫著說:「每天練步法的時候,踏到天璣變那一步,我左邊的手臂會微微發熱。我本來以為是累了,後來學了經脈之後再回想,熱的那條線正好是從肩窩順著手臂內側往下走的。我就想,會不會八象步的每一步都有對應的經脈在走氣?」
荊巫凜將銀杏葉收進袖中,走過來蹲在織仲面前,伸手在他左臂的內側輕輕按了按:「你說得不錯。天璣變對應的是手太陰肺經,玉衡垂對應足少陰腎經,搖光散對應手少陽三焦經。只是這些對應關係,我本打算等你把步法完全練熟了再告訴你,沒想到你自己先看出來了。」
織仲聽了,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那不是害羞,是被誇了之後心裡高興卻又不好意思表現出來的那種紅。他低下頭繼續比畫自己的手臂,嘴角卻微微地翹著。
又走了兩日,他們終於到了隨國的邊境。隨國是南方的一個小國,地處漢水以東,多山多水,氣候溫暖濕潤,土地肥沃。一進入隨國境內,路邊的桑樹便多了起來,一棵一棵地長在田埂上、屋舍前、溪澗旁,枝葉茂密,綠意濃得幾乎要從葉片上滴下來。
織仲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桑樹。鄭國也有桑樹,但多是零散地種在人家院子裡,不像這裡這樣成片成片地長著,遠遠望去像一片綠色的海。他在路邊一棵桑樹下停了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厚實的葉片,葉子背面有一層細細的絨毛,摸起來軟軟的,像嬰兒的頭髮。
「隨國的人養蠶織帛,天下聞名。」荊巫凜說,「這裡的絲綢比齊紈還要細密,楚國的貴族都以穿隨國的緙絲為榮。可惜這些年戰亂不斷,隨國的年輕人被徵去當兵,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桑樹荒了不少。」
他們在隨國一個叫「厲山」的小邑落了腳。厲山邑依山而建,房屋多用竹木搭成,屋頂鋪著厚厚的茅草,簷角掛著一串一串曬乾的辣椒和玉米。村裡的人不多,年輕力壯的確實少見,來來去去多是些鬢髮花白的老人和光著腳丫在泥地上跑的孩子。
村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漢,姓養,瘦得像一根曬乾的竹竿,臉上皺紋密布,但一雙眼睛還是亮的。他聽說荊巫凜會醫術,高興得連連作揖,拉著他的手就往村裡走,邊走邊說村裡有幾個老人腿腳不利索、有幾個孩子老是咳嗽、還有幾戶人家養的蠶生了病。
織仲在後面跟著,看著荊巫凜被村長拉著走得踉踉蹌蹌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他跟上去,小聲對荊巫凜說:「先生,你到哪裡都是先給人看病。」
荊巫凜頭也不回,聲音裡帶著笑意:「不然呢?難道先給人打架?」
他們在厲山邑住了下來,轉眼便是十餘日。荊巫凜忙著給村人看病開藥,織仲便主動攬下了種桑樹的活計。村長說村東頭有一片荒地,原先種著二十多棵桑樹,後來有幾棵老死了,一直沒人補種。織仲便扛著鋤頭去了那片荒地,在已經乾枯的樹樁旁邊挖坑、填肥、培土,將村裡育好的桑苗一棵一棵地栽下去。
他從前在鄭國時沒有幹過農活,起初笨手笨腳的,挖的坑不是太深就是太淺,桑苗扶不正,土也踩不實。村裡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蹲在田埂上看他,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跑過來,蹲在坑邊用手比畫:「要挖這麼深,把根鬚都放下去,然後先填一半土,澆水,等水滲下去了再填另一半。」
織仲照著她說的做,果然比之前穩當了許多。他回頭看那小姑娘,她生得瘦小,一雙眼睛黑葡萄似的,兩條辮子用紅繩紮著,繩尾已經磨得起了毛邊。他問她叫什麼名字,她說叫桑兒,因為她娘生她的時候窗外正種著一棵桑樹。
桑兒每天都會來看他種樹。她蹲在田埂上,有時幫他遞苗,有時幫他澆水,有時什麼也不做就蹲在那兒看,偶爾問一句:「你從哪裡來的?」「鄭國。」「鄭國遠嗎?」「遠。」「遠你還走過來?」「嗯。」「你為什麼要走過來?」織仲沉默了一會兒,把一棵桑苗的根鬚仔細地展平,放進坑裡,輕輕地蓋上土:「因為我想學一些東西。」
「學到了嗎?」桑兒歪著頭問。
織仲直起腰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一片整整齊齊的桑苗,又看了看遠處正在給一位老婦人扎針的荊巫凜的背影,點了點頭:「學到了一點。」
那二十多棵桑苗種了四天才全部種完。最後一棵桑苗栽下去的時候,太陽正偏西,金光從山坳間斜斜地照射過來,照在新栽的桑苗上,每一片葉子都像是被鍍了一層薄薄的金粉。織仲蹲在那棵桑苗前,用手把根部的土按了按實,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這些桑樹,幾年之後就會長大,會抽出新枝,會長出厚實的桑葉,會有人來採葉喂蠶,蠶吐出來的絲會被織成綢緞,綢緞會被人穿在身上,從隨國運到鄭國、齊國、楚國,經過許許多多人的手。
而他種下了它們。種的時候,這裡只是一片荒地。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桑兒跑過來拉他的衣角:「你明天還在嗎?」
織仲想了想:「應該還在。」
「那你明天教我認字好不好?」桑兒仰著臉,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村裡的老夫子去年走了,沒有人教我們認字了。」
織仲蹲下身來,看著她的眼睛,點了點頭:「好。」
那天晚上他回到借住的竹屋,用隨身帶著的毛筆在竹簡上寫了幾個字。寫的是「桑」「蠶」「絲」「帛」四個字,筆畫工整,間架勻稱。他把竹簡晾乾後捲起來,放在枕邊,準備明天教給桑兒。
荊巫凜坐在另一邊的燈下,正在整理白天的藥方。他抬頭看了織仲一眼,目光落在那卷竹簡上,沒說什麼,只是嘴角微微動了動。
「先生,」織仲忽然開口,「種桑樹的時候,我想到一件事。」
「什麼事?」
「一棵桑樹要長三年才能開始采葉喂蠶。蠶吃了桑葉結繭,繭抽成絲,絲織成帛,又要幾個月。一匹上好的帛從種樹到織成,前前後後要好幾年。」織仲的目光落在自己那雙沾著泥印的手上,「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這個。」
荊巫凜放下手中的筆,看著他:「那你現在想了之後呢?」
織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目光比從前平靜了許多:「我覺得那些帛很不容易。我爹織了一輩子的布,每一匹都要花那麼長的時間,從種桑開始,到養蠶、抽絲、染色、織造……那麼多工序,那麼多人。我以前只知道布是爹織出來的,我從來沒想過那些布是從哪裡來的。」
荊巫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先生,」織仲的聲音低了下去,「我覺得我爹娘留給我的,不只有仇恨。他們留給我的還有那些帛。那些帛上每一根線,都是他們花了時間和心血做出來的。」
燈火輕輕跳動了一下,將織仲的臉映得明明暗暗的。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已經不完全是握筆寫字的模樣了,指腹上長出了薄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土,虎口處因為每天練步法而變得比以前結實了一些。
荊巫凜將燈芯撥亮了些,聲音溫和:「仲兒,你能想到這些,我很高興。」
第二天清晨,織仲照例在厲山邑外的一塊平地上練星占八象步。他如今已經能一口氣把八步全部踏完,雖然身形還不如荊巫凜那樣流暢自如,但每一步落地的方位、角度、輕重都已經有模有樣了。
他踏完最後一步「洞明合」的時候,整個人穩穩地停在了起始的位置上,腳下的泥土被他的腳步踩出了一個淺淺的圓形印痕,像是一個無形的八卦圖。他微微喘著氣,額上沁出薄汗,但心裡是踏實的。
荊巫凜站在旁邊看了全程,點了點頭:「你現在可以把天權橫和玉衡垂連起來試試。這兩步之間有一個氣血的轉折,轉不好就會卡住。」
織仲照著試了。天權橫踏出的時候身形橫移,緊接著玉衡垂要往下沉,他以前總是在這兩步之間頓一下才能接上,這一次他試著將橫移的力量直接轉成下沉,身子沒有停頓,連貫地壓了下來。膝蓋彎曲的角度剛剛好,重心穩穩地落在前腳掌上,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壓彎之後又穩穩彈回來的竹子。
荊巫凜的眉毛微微挑起:「不錯。你這個轉折比我當年練的時候順暢。我當初卡了整整半個月才找到竅門。」
織仲站直身子,臉上露出一個小小的笑,沒有說話,但眼睛裡的光比晨星還要亮。
從那天開始,荊巫凜在傳授續脈靈針的時候也多了一些內容。他讓織仲在活人身上試針——當然是在病情較輕、穴道明顯的患者身上。織仲的手指穩,記性又好,扎了幾次之後便很少出錯。他在「陽陵泉」和「足三里」上扎得最好,兩針下去患者常常會說「通了,那條筋不疼了」。
有一天傍晚,織仲剛剛替一個腰痛的老漢扎完針,收了銀針用白絹擦拭,忽然聽到荊巫凜在屋外喊他:「仲兒,你出來。」
織仲推門出去,看見荊巫凜站在院中,正抬頭看著天空。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但今晚的月亮極細,彎彎一線掛在西邊,沒有月光的干擾,滿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地湧了出來,鋪了整整一穹頂。
「今天教你認剩下的星星。」荊巫凜說,「你已經認識北斗了,今晚我教你認二十八宿。」
他伸手指向正南方的低空:「那顆最亮的,是『心宿二』,南方朱雀的心臟。隨國人叫它『大火』,每年春天它出現在東方,秋天西沉。農人看它來判斷時節。」
織仲仰著頭,努力辨認那顆暗紅色的亮星。它在一群較暗的星星中格外顯眼,像一顆鑲在夜幕上的紅寶石,沉靜地閃爍著。
「心宿旁邊的那三顆,連成一個弧形,那是『房宿』。」荊巫凜的手指在夜空中慢慢劃過,「房宿四星,隨國人說它是天子的馬廄。你再看東方,那一片像一條長長的帶子的,是『蒼龍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連起來就是一條龍。」
ns216.73.216.18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