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衡廬的燈火亮到很晚。
茶衡從搖籃旁起身之後,先去了東廂房看織仲。少年蜷在榻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被,睡得極不安穩,眉頭緊緊蹙著,額角那塊破皮處已經上了藥,用麻布條妥帖地包著。茶衡在門外站了片刻,沒有進屋,只透過門縫看了幾眼,見他呼吸均勻,便轉身離去了。
但接下來的日子,讓茶衡越來越放心不下。
頭兩天織仲還算平靜,只是話少了些。他坐在東廂房的榻上,一坐就是整日,偶爾茶六端了飯菜進去,他會慢慢地吃,吃完把碗筷放回托盤,連擺放的位置都一絲不苟。茶衡問他冷不冷、餓不餓、要不要添件衣裳,他只用點頭或搖頭來應答,始終不發一言。
到了第三日,事情開始不對了。
那天清晨茶衡推開東廂房的門,看見織仲跪在榻前的地面上,雙手撐著青磚,頭低低地垂著,像是在地上尋找什麼。他的嘴唇不停翕動,發出極輕的、含糊不清的呢喃,茶衡湊近了些才聽清他在說什麼。
「一根……兩根……三根……」織仲的手指在磚縫間來回刮蹭,指尖磨得發紅,聲音飄忽得像一縷煙,「少了兩根……經線少了兩根……」
茶衡蹲下身,輕輕按住他的肩膀:「仲兒,你在數什麼?」
織仲猛地抬起頭。他的眼中有一種茶衡從未見過的慌亂,瞳孔放得很大,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嘴唇微微發抖:「茶伯,我娘織到一半的帛,少了两根經線,織不完了,她要我幫她找回來。」
茶衡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他穩住聲音,盡量平緩地說:「仲兒,你娘不在這裡。這是衡廬,你在茶伯家裡。」
織仲愣了一下,目光從茶衡的臉上慢慢移開,掃過屋內的矮几、竹簡、燈盞,最後落在自己的雙手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磨破了皮的指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把手縮回來,抱在胸前。他沒有哭,也沒有再多說一句,只是重新蜷回榻上,側過身,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茶衡在榻邊坐了一會兒,把地上的痕跡清理乾淨,又去端了一碗熱湯來。他把湯碗放在榻頭的小几上,輕聲道:「湯放這裡了,記得喝。」然後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當天夜裡,茶衡睡得很淺。他躺在床上聽著天井中的風聲,石榴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極了織機上梭子來回穿梭的聲音。他在半夢半醒之間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東廂方向傳來,砰的一聲,像是有人撞開了門。
茶衡翻身下榻,赤腳衝到天井中。月光大盛,照得整座院子亮如白晝。織仲站在天井正中央,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麻布中衣,赤著雙足,頭髮散亂,兩眼直直地望著夜空。
他仰著頭,嘴唇在月光下微微顫動,喃喃地說著什麼。茶衡走到他身側,聽見他反反覆覆在說一句話:「織機響了……你們聽,織機響了……我娘在織布……」
夜風呼嘯而過,吹得石榴樹枝葉亂晃。天井裡除了風聲,什麼聲音也沒有。
茶衡伸手搭上織仲的肩,那肩膀冰涼冰涼的,瘦得幾乎只剩一把骨頭。他低聲說:「仲兒,沒有織機。你聽錯了,是風吹樹葉的聲音。」
織仲慢慢低下頭來,轉臉看著茶衡。月光下他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眶周圍一圈青黑,像是幾天幾夜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砂紙:「茶伯,我聽到了一個晚上。從天黑到現在,沒有停過。她織了一整夜的布,沒有人幫她,她一個人……」
他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他的目光越過茶衡的肩頭,落在月門旁邊的黑暗處,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後退了兩步,腳後跟磕在天井邊緣的石階上,整個人往後一仰。
茶衡伸手一把將他扶住。織仲倒在他懷裡,身子在發抖,抖得像秋風裡最後一片黏在枝頭上的葉子。他的牙齒磕碰著發出細碎的噠噠聲,雙手死死攥住茶衡的衣襟,指節泛著青白色。
茶衡把他抱回了東廂房,將他安置在榻上,替他蓋好被褥。織仲蜷在被窩裡,身子還在微微顫抖,但眼睛終於闔上了。茶衡坐在榻邊沒有走,一直等到他的呼吸變得平穩綿長,才輕輕放下帳子。
他在桌前坐了下來,捻亮了燈芯。燈火重新跳起來的時候,他看見几案上攤著一卷竹簡,竹簡上用毛筆寫了幾個字。筆跡歪歪斜斜的,像是握筆的手一直在顫抖,但仔細看,每一個筆畫都寫得很用力,力透簡背。
他湊近燈光,認出了那幾個字:
「織機響。經線斷。娘一個人。」
茶衡將竹簡輕輕捲起來,用一根麻繩繫好,放進了懷中。他在桌前坐了很久,直到燈油快要燃盡,才起身回到自己的房中。
從那一夜起,織仲的情況時好時壞。清醒的時候,他只是沉默,坐在窗前看院子裡那兩株石榴樹,一看就是大半日。恍惚的時候,他會突然站起來在屋中來回踱步,腳步急促凌亂,口中唸唸有詞,像是在和某個看不見的人爭辯什麼。
茶衡請了城中那位姓扁的老醫者來了三次。扁鵲給織仲扎了針,開了幾帖安神的藥湯,但每次來他離開時,都對茶衡搖頭。最後一次,扁鵲收針之後將茶衡拉到院中,低聲道:「茶掌櫃,老夫直言相告。這孩子失了父母,驚嚇過度,哀傷入骨,魂魄不寧。藥只能緩,根上還是要靠他自己走出來。你多陪他說說話,讓他覺得這世上還有牽掛。」
茶衡點了點頭。他送走了扁鵲,轉身回到東廂房時,看見織仲坐在榻上,手中握著一支毛筆,筆尖懸在攤開的竹簡上方。他的眼神比前幾日清明了一些,但依舊沒有落筆。他盯著那空白的竹簡,像是在尋找一個開頭,找了很久,始終找不到。
茶衡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說話。他只是坐著,陪著他,把一碗熱茶輕輕推到他手邊。
那一晚風平浪靜。織仲喝完了茶,乖乖地躺下睡了。茶衡替他掩好帳子,熄了燈,回到自己屋裡。他躺下來時想,也許明天會好一些,也許後天、大後天,這孩子終究會慢慢從那口井裡爬出來。
但他沒有料到,第二天一早他推開東廂房的門時,榻上已經空了。
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像是一夜沒有睡過人。枕邊放著一卷竹簡,竹簡上用端正的小篆寫了一行字,筆跡比前幾日穩定了許多,不再歪斜顫抖。
「茶伯,襄兒還小,請您照顧好他。我去找我爹娘了。他們織了一整夜的布,沒有人幫他們,我去幫忙撐經線。等布織完了我就回來。」
茶衡握著那卷竹簡,站在空蕩蕩的房門口。晨光從窗櫺中照進來,照在疊好的被褥上,照在那支擱在硯台上的毛筆上,毛筆的筆尖還帶著一點墨跡,已經乾了,凝成了一小顆漆黑的墨珠。
他走出去站在天井裡。兩株石榴樹上結的青果比前些日子大了一圈,沉甸甸地垂著,葉片上還掛著清晨的露水。他抬頭看了看天,天空是極淡的藍色,沒有一絲雲,乾乾淨淨的,像一匹剛漂洗過還未染色的素練。
茶衡把竹簡貼身收好,走到衡廬前堂,喚來了茶六。
「仲兒什麼時候走的?」
茶六低著頭,滿臉愧色:「掌櫃的,昨夜我值夜,天快亮的時候打了個盹,醒來就發現東廂房的門開著,人已經不見了。我追出去看了,門口沒有腳印,他像是走得很從容,連院門的門閂都是輕輕搭上的,沒有驚動任何人。」
茶衡沒有責怪茶六。他沉默了片刻,問道:「他帶了什麼?」
茶六想了想:「什物都沒有帶。那卷竹簡是唯一少了的東西。」
茶衡點了點頭。他走到衡廬門口,站在台階上向遠處望去。清晨的新鄭城剛剛甦醒,街上的行人還不多,幾個推著菜車的農人從他面前經過,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發出咕嚕嚕的聲響。遠方洧水河岸邊的楊柳在晨風中輕輕搖擺,垂下的枝條拂過水面,劃出一圈一圈細小的漣漪。
他知道織仲走了。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在這座城裡幾乎沒有別的親人,身上沒有帶糧食、沒有帶錢、沒有帶厚衣裳,就這樣走了。
他沒有派人去追。
茶衡在衡廬門口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升上了城樓,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久到茶六在身後小心翼翼地問他是不是該進去用早飯了,他才收回目光。
他轉身走回後院,經過東廂房時腳步頓了一下,沒有進去,直接走進了那間安置織襄的小屋。嬰兒已經醒了,正躺在搖籃裡吮著自己的拳頭,看見茶衡進來,烏溜溜的眼珠轉了轉,咧開沒牙的嘴笑了。
茶衡將他從搖籃中抱起來,那小小的身子在他懷中軟軟熱熱的,一雙手揪住了他的衣領,攥得緊緊的。茶衡低頭看著那張稚嫩的小臉,輕聲說:「襄兒,你哥哥走了。他說要去幫你爹娘織一匹布,等布織完了就回來。」
嬰兒當然聽不懂,只是咧著嘴笑,流下一道亮晶晶的口水。
茶衡用袖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將他抱到窗前。窗外的天空藍得透亮,一隻鷹從遠處的山脊上方滑過,翅膀展開,在陽光中投下一道移動的陰影,掠過衡廬的屋瓦,掠過東廂房的窗櫺,掠過天井中那兩株石榴樹上青澀的果子,一直往東方去了。
茶衡望著那隻鷹漸漸變成天際的一個小黑點,最後消失不見。他收回了目光,低下頭,對著懷中的嬰兒說了一句極輕的話,像是說給嬰兒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襄兒,你要快點長大。等你長大了,我們一起去找你哥哥。不管他走多遠,我們把他找回來。」
懷中的嬰兒不知道聽懂了沒有,只是伸出小小的手,拍了拍茶衡的下巴,發出一串清脆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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