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衡慢慢閉上了眼睛。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但握著竹杖的那隻手在微微發抖,抖得整根竹杖都在細微地晃動,杖尖磕在地面上,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在那棵榆樹下站了很長時間。身邊來往的人不多,偶爾有推著車的農人經過,好奇地看他一眼,又匆匆走開。太陽越升越高,照在他黝黑的臉上,曬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最後他睜開眼睛,對茶六說:「帶我去莊子。」
茶六點了點頭,引著他去了城西。那處莊子是茶衡早年置下的一處產業,平日用來囤放貨物,位置偏僻,四周都是麥田,只有一條土路連著官道。莊子不大,一圈夯土圍牆,院裡有三間瓦房和一間倉庫。
他們趕到時,莊子裡已經收拾過了。地面上還留著幾灘水漬,顯然是剛剛衝洗過的。茶衡走進那間安置織帛的瓦房,屋內空蕩蕩的,只剩一張矮榻和榻上那條染了血跡的麻布毯。
毯子上的血跡已經乾了,呈現出一種深沉的褐色,在素色的麻布上洇成了一片不規則的形狀,像極了一匹沒有織完的花紋。
茶衡伸手將那條毯子拿起來,疊好,貼身收進了懷裡。
他走出莊子時,對茶六說:「玄衣的人呢?」
「跑了。我們趕到的時候他們已經撤了。」茶六說,「不過老趙跟在後面追了一段,認出了其中一個人的身形,好像是玄衣在新鄭的頭目,姓公孫,人稱公孫蠹。」
茶衡的眼角抽動了一下。公孫蠹,這個名字他聽過。此人是鄭國大夫公孫申的遠房族侄,明面上在新鄭經營一家綢緞鋪子,暗地裡是玄衣在鄭國的主事之人。這個人背後牽扯著鄭國朝堂上的勢力,動了他,等於是捅了一個天大的窟窿。
但他沒有猶豫。他對茶六說:「你去城門口那間草棚,叫老頭牽驢子去城西土坯房接人,先把仲兒送到衡廬。我去辦一件事。」
茶六應了一聲,轉身跑開了。
茶衡獨自一人沿著土路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像是要把腳下的泥土踩實了。他將竹杖從腰間抽出來,握在手中,杖身上的溫潤觸感從掌心傳上來,讓他紛亂的思緒慢慢沉澱下去。
他走進新鄭城的時候已是午後。城中街市上人來人往,賣菜的攤子、打鐵的鋪子、賣炊餅的灶台,熱氣騰騰的,和往常沒有兩樣。沒有人知道昨夜發生過什麼,也沒有人知道這座城裡有一個織戶和一個婦人永遠閉上了眼睛。
茶衡沿著城中最寬的那條街走到東頭,在一間掛著「公孫綢緞」招牌的鋪子前停了下來。鋪子門面很大,櫃檯後面擺著幾匹上好的齊紈和魯縞,光澤溫潤,一看便是上等貨色。店裡坐著一個夥計,正低頭打算盤,見有人進來,抬起頭堆起一臉笑:「客官要買布?」
茶衡沒有理他,徑直穿過鋪面,往後堂走去。那夥計連忙跑過來攔他:「客官!客官!後堂不讓進!」
茶衡手中竹杖輕輕一撥,那夥計便踉蹌著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茶衡推開後堂的門,走進了一間寬敞的廳堂。
廳堂裡擺著一架青銅熏爐,爐中焚著上好的蘭香,煙氣裊裊。正中一張矮几,几後坐著一個人。那人四十出頭年紀,面皮白淨,兩頰豐腴,一雙眼睛瞇成了兩條細縫,正端著一隻漆耳杯啜飲。他身上穿著一件質地極好的玄色絲袍,領口和袖口繡著暗紅色的雲紋,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吃飽了、正在打盹的狸貓。
此人正是公孫蠹。
他看到茶衡闖進來,臉上沒有露出絲毫驚訝之色,反倒笑了笑,將耳杯擱在几上,慢條斯理地開口道:「這不是衡廬的茶掌櫃嗎?稀客稀客。來,坐。」
茶衡沒有坐。他站在廳堂中央,手中的竹杖斜斜點在地上,目光落在公孫蠹那張堆滿笑容的臉上,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公孫掌櫃,我來討一樣東西。」
公孫蠹的眉毛微微挑起,肥厚的嘴唇仍掛著笑:「哦?茶掌櫃要討什麼?」
「兩條命。」
公孫蠹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他重新端起耳杯,啜了一口酒,像是在品味那酒中的味道,過了半晌才緩緩道:「茶掌櫃這話,我可聽不懂了。咱們做買賣的,講究的是和氣生財。什麼命不命的,多不吉利。」
茶衡往前走了一步。竹杖的杖尖在地面上劃出一道弧線,帶起一聲極輕的破空聲。他的聲音仍舊平靜,卻多了一種讓人心底發涼的篤定:「公孫蠹,織帛手中有你們玄衣的賬冊。你們殺他,是為了那本賬冊。」
公孫蠹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放下耳杯,目光中的笑意盡數褪去,露出底下那兩顆冰冷的眼珠子。「茶掌櫃,有些話說了,可就收不回去了。」
「我沒打算收回去。」茶衡說。
公孫蠹嘆了一口氣,像是對一個執迷不悟的人感到無奈。他將手伸到几案底下,再伸出來時,掌中多了一柄短劍。那劍比尋常的劍要窄三分,劍身泛著暗沉的光,像是淬過什麼東西。
他握著劍站了起來。他一站起來,才顯出他身形並不矮,只是胖了些,寬大的絲袍遮住了他身體的輪廓,讓他看起來像是縮在几後的一團陰影。他走到廳堂中央,與茶衡相隔五尺站定,將短劍舉在胸前,劍尖微微下垂。
「茶掌櫃,你這根竹杖,未必快得過我這把『蠹劍』。」公孫蠹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股子久居上位者的傲慢。
茶衡沒有答話。他將竹杖換到左手,右手鬆開又握緊,指節發出幾聲清脆的哢噠聲。然後他動了。
他沒有直接向公孫蠹攻去,而是先往左側跨了一步,竹杖自下而上挑起,杖尖直取公孫蠹持劍的右手腕。這一式叫作「注水入杯」,本是泡茶時將沸水從低處注入茶碗的手法,講究的是穩、準、柔。
公孫蠹向右一讓,短劍順勢橫削,削向竹杖的中段。劍刃與竹杖相碰,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竹杖上被削出一道淺淺的白痕,卻沒有斷。那根杖子選的是南方深山裡生長了三十年的紫竹,竹質堅韌如鐵,尋常刀劍根本砍不斷。
茶衡手腕一抖,竹杖如靈蛇般彈回,杖尾從下方撩起,直點公孫蠹的腋下。這一式叫作「溫杯燙盞」,以點代刺,力道凝於杖尖一點。公孫蠹往後急退,短劍回護,噹的一聲將杖尖格開。但他退得急了些,腳跟磕在矮几的腿上,身子微微一晃。
茶衡抓住了這一晃。他往前一欺身,竹杖在手中轉了半圈,變點為掃,杖身橫掃公孫蠹的雙膝。這一式叫作「掃末入甕」,取自清掃茶末的動作,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力道沉猛。
公孫蠹來不及躲,雙膝被竹杖掃中,整個人向後跌了出去,背脊重重撞在牆壁上,震得壁上掛著的一幅帛畫歪了半邊。他手中的短劍脫了手,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幾滾,停在熏爐旁邊。
茶衡沒有乘勝追擊。他將竹杖收回身側,站在距離公孫蠹三步遠的地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公孫蠹靠在牆上喘著粗氣,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那張白淨的臉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紅。
「公孫蠹。」茶衡的聲音很輕,「我今夜不殺你。但你記住一句話:織帛還有一個兒子活著。等他長大了,他會親自來找你。」
公孫蠹瞪著他,眼中既有驚懼,也有不甘。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陣急促的喘息。
茶衡轉身走出了廳堂。他穿過綢緞鋪子的前堂,那夥計還坐在地上沒爬起來,見他走出來,嚇得往後縮了縮。茶衡從懷中摸出幾枚銅幣丟在櫃檯上,算是賠償那扇被他推壞的門。
他走出鋪子時,夕陽正從西邊的城樓上方斜斜地照下來,將整條街道染成了暖融融的金黃色。街上的人更多了,收攤的攤販推著板車回家,孩子們在巷口追逐打鬧,煙囪裡升起了裊裊炊煙。
茶衡站在人流中,四周的聲響彷彿離他很遠。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握了半輩子竹杖的手,此刻安靜地垂在身側,指腹上沾著薄薄一層灰塵。
他將竹杖重新別回腰間,邁開步子往衡廬的方向走去。
衡廬後院的一間小屋裡,油燈剛剛點上。燈光昏黃,照在牆角那張小小的搖籃上。搖籃裡躺著一個嬰兒,約莫一歲左右,瘦瘦小小的,一隻小拳頭舉在耳邊,五指微微張著,像是在夢裡還緊緊攥著什麼。
茶衡走進屋時,守在一旁的婦人站起身來,輕聲道:「掌櫃的,小公子醒過一次,餵了些米糊,又睡了。身上沒有傷,就是嗓子哭啞了些。」
茶衡點了點頭,在搖籃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他看了那嬰兒很久,看他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看他細軟的胎髮貼在額頭上,看他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嬰兒忽然在睡夢中動了動,小小的手攥成了拳頭,像是想抓住什麼。茶衡伸出手,將自己的食指輕輕放進那隻小拳頭裡。嬰兒的手指立刻收緊了,攥得緊緊的,那點微弱的力道透過指尖傳上來,溫溫熱熱的,像一隻剛破殼的雛鳥。
茶衡的眼眶紅了。
他就這樣坐著,任那個小小的拳頭攥著他的手指,一動不動,直到天完全黑透了。屋外傳來茶六輕手輕腳的腳步聲,在門口停下,低聲道:「掌櫃的,仲兒接回來了,已經安頓在東廂房,吃了飯洗了臉,睡下了。」
茶衡應了一聲:「知道了。」
他輕輕將手指從嬰兒的掌心抽出來,嬰兒的小手在空中虛虛抓了兩下,又垂了下去。茶衡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子。夜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涼絲絲的。
新鄭城的夜空繁星滿天,洧水在不遠處靜靜地流淌,發出潺潺的水聲。茶衡抬頭望著那片星空,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極輕,像是說給風聽的,又像是說給天上那些遙遠的星辰聽的。
「織帛,我會把他養大。會教他讀書、教他識布、教他走路、教他握劍。等他長大了,他自己會去選要走的路。」
風從窗縫中灌進來,吹動了他鬢邊幾根灰白的頭髮。他將窗子輕輕闔上,轉身走回搖籃旁,彎下腰,替那個睡夢中的嬰兒掖了掖被角。
燈火搖曳了一下,屋內的光影輕輕晃動,映在牆上,像極了一匹正在緩緩舒展的錦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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