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織仲是被院子裡的聲音吵醒的。他睜開眼睛,窗外天光已經大亮,穿透窗紙照進來,在空氣中浮著一層薄薄的金色塵埃。他躺在東廂房那張榻上,一時間有些恍惚——這間屋子他離開的時候還是少年,如今牆角的漆色舊了,窗檯上多了一小盆枯了的菖蒲,但榻上的被褥是新換的,透著一股皂莢洗過的清爽氣息。
他翻身坐起來,聽見院子裡傳來茶六吆喝的聲音:「把那個框子搬過去!對,靠牆放!」又聽見茶衡的聲音在說:「輕點輕點,別把缸沿磕壞了。」他推開門走出去,看見天井裡一片忙碌的景象。
茶六正帶著兩個年輕的夥計在石榴樹下搬動東西,一口大水缸被挪到了牆角,兩張長條矮桌抬到了空地上拼在一起。桌上鋪了一張洗乾淨的舊竹蓆,蓆面上擺著幾隻陶碗和一碟鹽漬梅子。茶衡正蹲在灶房門口,用一塊布巾擦拭一隻剛洗乾淨的陶壺。
織仲走過去:「茶伯,這是做什麼?」
茶衡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臉上帶著一種少見的、輕快的笑意:「今天不練拳了。城東鞠場有場蹴鞠,我讓六去佔了個好位置。你十二年沒看過新鄭的蹴鞠了吧?今天帶你們去看一場熱鬧。」
織仲愣了一下。他記得上一次看蹴鞠還是十幾歲的時候,父親織帛帶著他和織仲去城東看過一回。那時候他坐在父親肩膀上,看得入迷,回家之後還用草球在院子裡踢了一整個下午。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長滿了厚繭的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襄兒呢?」
「他一大早就起來了。」茶衡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比你起得還早。你猜他在幹什麼?他在前堂翻你那卷藥方。說要看看你寫的字跟茶伯寫的有什麼不一樣。」
織仲的嘴角彎得更開了。他轉身朝前堂走去,穿過月門時,果然看見織襄趴在櫃檯上,手裡攤著一卷竹簡,正低頭看得專注。那卷竹簡是織仲昨晚收拾包袱時隨手擱在桌上的,上面記的是幾種常見外傷藥的配伍比例。
「看出什麼來了?」織仲走過去站在他身後。
織襄抬起頭來,那雙黑亮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認真研究的勁頭:「你寫的『黃芩三錢』,茶伯教我的方子裡寫的是兩錢。為什麼多了一錢?」
織仲在他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用手指了指那行字:「因為這張方子是給陳國那邊的人用的。陳國濕氣重,同樣的傷口在那邊潰爛得比鄭國快,需要多一味清熱的藥壓著。你要是給新鄭的人用這張方子,兩錢就夠了。」
織襄低頭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像是在心裡把這個道理重新嚼了一遍才嚥下去。他把竹簡合起來,雙手遞還給織仲:「我記住了。哥,你以前寫字的時候,手會抖嗎?我看你這行字寫得特別穩,最後那個『錢』字的末筆收得很乾脆。」
織仲接過竹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十年前寫的那幾個字,筆畫確實已經有了幾分沈蘇教他煉丹時那種沉穩的力道。他想起當年剛開始學字的時候,握筆的手因為練拳練得太多而微微發顫,寫出來的每個字都在紙上抖成一團。他沒有回答織襄的問題,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走,換衣裳去。茶伯說帶我們去看蹴鞠。」
他們出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城樓的上方,秋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冷不熱,恰到好處。茶衡走在最前面,荊巫凜跟他並排走著,兩人低聲說著什麼,偶爾發出一兩聲輕笑。織仲和織襄走在後面,桑兒走在織仲旁邊,手裡捏著一枚剛買的糖餅,正小口小口地啃著。
沿著西街往東走了約莫兩刻工夫,人聲漸漸嘈雜起來。路邊的攤子多了,賣炙肉串的、賣果汁的、賣草編小玩意兒的,熱鬧得像趕集。前面不遠處傳來了陣陣的鼓聲和喝彩聲,混著人群的喧嘩和腳步踏在泥土上的悶響,像一鍋正在沸騰的水。
鞠場在城東一片開闊的平地上,四周用粗麻繩圍了一圈,繩子外面站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場地中央用白灰畫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區域,兩端各豎了一根木柱,柱頂懸著一隻圓形的竹框,框口朝下,像一隻倒扣的籃子。
場上正有兩隊人在熱身。一隊穿著深紅色的短褐,腰間扎著黑色的布帶;另一隊穿著藏青色的短褐,腰間扎著白色的布帶。每隊六人,各據一方,有人正彎腰拍著地面上那隻圓鼓鼓的皮鞠試手感,有人正在抬腿活動腳踝,還有人雙手抱胸站在場邊,臉上帶著一副胸有成竹的從容神氣。
茶衡領著他們擠到了麻繩邊緣一塊視野較好的地方。那裡的視野開闊,剛好能看到整個球場。茶六已經早早在繩子旁邊擺好了幾塊扁平的青石當凳子,又用布墊了面,讓大家坐得舒服些。布墊上還放了一碟炒豆子。
織襄坐下來的時候眼睛已經黏在了球場上。他十二年前看過一次蹴鞠,但那時年紀太小,記憶已經模糊了,只記得滿場的人在追著一個圓球跑。此刻他盯著場中那隻皮鞠,看它在深紅隊的腳尖和腳背之間跳來跳去,像一隻被馴服了的活物,在人的腳下聽話地翻滾。
一聲銅鑼響,比賽開始了。
深紅隊率先發球。一名身量矮小但腳下極快的隊員將皮鞠向前一撥,腳尖輕點,鞠便順著他的腳背彈了出去,傳給了右側的隊友。那人接球不停,腳尖一勾一送,鞠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朝藏青隊的禁區飛去。
藏青隊的中衛反應極快,猛地向前一跨,胸膛迎上飛來的皮鞠,用胸口將它卸了下來,穩穩地落在腳邊。他腳下一撥,轉身就朝對方半場衝去,速度快得像一陣風。深紅隊的後衛從側面逼了上來,一個飛身滑鏟,腳尖幾乎碰到了鞠的表面。藏青隊中衛的腳在那電光火石之間變了方向,將鞠從左腳撥到了右腳,讓過了那一鏟,然後一個弧線傳球將鞠送到了前鋒腳下。
「好!」圍觀的人群中爆出一陣喝彩,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拍手,有人急得直跺腳喊著「踢進去踢進去」。織襄也被那氣氛帶動了,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褲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鋒的動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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