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仲端起了自己的酒碗。碗中的酒液是淡琥珀色的,透著一股石榴特有的清甜香氣。他端起來湊到鼻尖聞了一下,眼眶又微微發熱了。他認得這個味道——是衡廬後院那棵石榴樹的果實釀出來的。茶伯還是每年秋天都會釀那罈酒,還是每年都替他留著。
他仰頭把那一碗酒喝了大半,溫熱的液體從喉嚨滑進胃裡,一路燙下去,整個胸腔都暖了起來。他放下酒碗,低頭看著桌面上那些冒著熱氣的菜,栗子燒雞是從前他最喜歡的,茶伯記得;醃菘菜也是從前他最喜歡的,茶伯也記得。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被那口酒燙得有些發緊,便先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栗子的甜糯和雞肉的鮮嫩在口中化開,是他記憶裡熟悉的味道。他嚼著嚼著,忽然低下頭,讓額前的碎髮遮住了自己的眼睛,過了幾息才重新抬起頭來,夾了一塊黍米糕放在桑兒的碗裡:「桑兒你嚐這個,新鄭的黍米糕和別處的不一樣。」
桑兒低頭看了看碗裡那塊淺黃色的糕,用筷子夾起來咬了一小口。糕體鬆軟溫熱,紅棗碎的甜味混著黍米的穀物香氣在舌尖上漫開,她點了點頭說:「好吃。」
茶衡又給織仲添了一碗湯,湯碗遞過去的時候他的目光在織仲的手上停留了一下——那雙手比從前寬大了許多,指節粗壯,掌心覆著一層厚實的黃繭。「仲兒,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他說。
織仲接過湯碗,熱騰騰的碗壁燙著他的指尖。他想了一下說:「一開始苦。剛離開新鄭的時候,我走了快一年,打聽了好多人,沒有一個願意教我。餓過肚子,睡過破廟,冬天凍得睡不著覺。後來碰上了先生……」他轉頭看了荊巫凜一眼,荊巫凜正端著酒碗慢悠悠地喝著,對他的目光報以一個極淺的微笑。
「先生收留了我。」織仲繼續說,「他先不教我劍,讓我在隨國一個村子裡種桑樹。種了三年桑樹,學了續脈靈針和星占八象步的基本功。後來去了汝水山谷,跟沈蘇先生學煉丹採藥。再後來就跟著先生到處走,楚國、隨國、陳國、蔡國……走過了好多地方。」
他頓了一下,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湯,湯面上那一層金黃色的油花被他撥開又聚攏,像小小的金色的雲。「每到一個地方就停下來幫人看病,有些是染了時疫的,有些是摔斷了骨頭的,有些是常年積了頑疾的。先生扎針,我熬藥,桑兒認藥採藥。走了十二年,看了不知道多少病人。有人好了,也有人沒好。沒好的那些,我現在想起來還覺得難受。」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低頭喝了一口湯。湯裡的羊肉燉得爛軟,蘿蔔入口即化,溫熱的湯汁從他的喉嚨滑下去,在胃裡安穩地暖著。
織襄一直安靜地聽著,手裡的筷子幾乎沒有動過。他聽完了織仲的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哥,你學會了不殺人。」
織仲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茶伯跟我說過。」織襄說,「他說你走的時候心裡全是恨,還說如果你學劍之前先學會了救人,那就說明你走對了路。」
織仲的目光越過桌面上騰騰的熱氣,落在茶衡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茶衡正低著頭用筷子撥弄碗裡的一片薑,像是沒有聽見織襄的話,但他的手微微停了一下,用極輕的動作把那片薑夾起來放進了嘴裡,慢慢地嚼著。
織仲把目光收回來,對織襄說:「先生救了一個人的命,那條命還在世上走著。我殺了一個人,那條命就永遠沒有了。」他頓了一下,聲音輕了下去,「種了三年桑樹之後我才真正明白這個道理。」
桑兒伸手,從桌面底下輕輕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那隻手,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按了一下,像是在說「我知道你做到了」。
織仲反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快就鬆開了,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轉頭對茶衡說:「茶伯,說說你們這十二年。襄兒是怎麼長成現在這樣的?」
茶衡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下巴上那幾根花白的鬍茬,像是在整理十二年的記憶該從哪裡開始講。他想了片刻,開口道:「仲兒走的那天早上,我到東廂房發現你不在了,心裡又急又空。但襄兒那時候才一歲多,還要人抱著喂米糊,我不能放下他不管。我就跟六說,往四面八方派人去打聽,能走多遠走多遠,打聽到了就帶話回來。」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繼續道:「派出去的人回來了一個又一個,都說沒找到。我後來就不派了,一個人在這院子裡帶著襄兒過日子。他小時候怕黑,夜裡非得我哄著才肯睡。我給他講故事講了不知道多少個,把記得的老故事都講完了,後來就開始自己編故事。他說他最喜歡聽一個『哥哥出門找師父、學會了本領回來帶弟弟看星星』的故事。」
織襄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低頭去夾了一塊栗子,沒有接話。
茶衡笑了一下,繼續說:「他三歲的時候我帶他練拳,他沒什麼心思,練兩下就去看蝴蝶。後來十二年前在成周城外碰上了玄衣的人,那場架打完了之後,他像變了一個人,每天早上自己起來練拳,不用我催,也不用我陪。我想他心裡是記住了那天的事,知道自己要變強才行。」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織襄那雙因為練拳練劍而長滿了繭的手,目光裡有一種不加掩飾的驕傲和心疼混在一起的情緒。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把那股情緒隨著酒一起嚥了下去。
「他學武功不算快,但他認帳的本事比他爹和我加起來都好。衡廬這十二年的帳目,最近五年都是他管的,連茶六都說算不過他了。」茶衡說到這裡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笑意,「今年商會的人送了邀書來,我讓他替我去。他現在走進新鄭城裡那些大鋪子的門,沒有掌櫃敢因為他年紀小就糊弄他。」
織襄被茶衡誇得有些坐不住了,端起自己的茶碗低頭喝了一大口,耳根泛著淡淡的紅。
桑兒趴在桌邊,兩隻手托著腮幫子,聽得入神。她看著織襄那副被誇了之後不好意思的模樣,忍不住笑著說了一句:「你跟你哥一個樣。他從前被師父誇了也是這樣的。」
織襄抬起頭來看她,又看了看織仲,兄弟倆對視了一眼,同時把目光轉開了,耳根的紅倒是同步加深了幾分。茶衡和荊巫凜同時笑了出來,笑聲在堂屋裡輕輕地盪開。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升到了石榴樹的枝頭上方,銀白色的月光從窗櫺的縫隙中漏進來,在桌面上撒了一地碎光。油燈的火焰在燈罩中輕輕跳動,將圍桌而坐的幾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織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織仲給自己又添了一碗酒,端起來對著荊巫凜的方向舉了舉:「先生,這碗敬您。這十二年要不是您,我現在不知道在哪裡。」
荊巫凜沒有推辭,端起了自己的碗和他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陶響。他喝了一口之後放下碗,用一種溫和而從容的語氣說了一句:「我沒做什麼。我只是帶著你走了一條路,路是你自己走完的。」
織仲把碗裡的酒喝完,又添了一碗,轉向茶衡舉起了碗:「茶伯,這碗敬您。您養了襄兒十二年,把他養得這麼好。我是他親哥哥,該做的事一件都沒有做,全是您在做。」
茶衡舉起酒碗和他碰了碰,喝了一大口之後放下碗,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襄兒也是。什麼親不親的,我沒想那麼多。你們在這兒,我就得養你們。」
織仲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低下頭用筷子撥了撥碗裡剩下的湯。桑兒悄悄地把那碟糖漬梅子推到了他手邊,他夾了一顆梅子放進嘴裡含著,酸甜的滋味從舌尖慢慢滲開,把方才那一點點的酸澀給沖淡了。
茶衡伸手又給織襄夾了一塊雞肉放進他碗裡,對他說:「襄兒,你聽好了。你哥這十二年走的路,比你從前聽過的所有故事都難走。他從一個只想著報仇的孩子,變成了現在這個會救人會煉丹的人,這中間吃的苦,他方才只說了三成,另外七成都沒說。你往後有什麼不懂的,多問你哥。他教的比我在書上學的管用。」
織襄點了點頭,夾起了碗裡那塊雞肉,慢慢地嚼著,眼睛卻一直看著織仲。他心裡在想,這個站在他面前的哥哥,和他想像中那個模糊的、只存在於茶伯故事裡的影子不一樣。他比故事裡的哥哥要沉穩得多,也安靜得多,話不多,每一句話都帶著一種踏踏實實的分量,像他握著酒碗的那隻手一樣,穩穩的。
窗外的夜風吹過院子,將石榴樹上僅剩的幾片葉子吹落了一兩片,擦過窗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堂屋裡的燈火在風中輕輕搖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織仲端起碗把最後一口酒喝完,放下碗的時候順手收拾了碗盤。茶六從灶房裡出來幫忙,兩人端著碗碟進進出出地走了一趟,堂屋裡收拾乾淨了。桑兒起身去泡了一壺熱茶來,新茶的香氣從壺嘴中輕輕地飄散出來,在空氣中漫成一團溫暖的霧。
織襄趁著收拾的間隙走到織仲身邊,低聲問了一句:「哥,你明天還走嗎?」
織仲正在幫茶六把桌子擦乾淨,聞言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他轉頭看了看織襄,那孩子正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兩手垂在身側,神色平靜,但眼睛裡有一層極淡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織仲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頂。那動作和從前茶衡揉他頭頂時一模一樣,力道不大,掌心溫熱,帶一種兄長對弟弟特有的自然而然的親近。他收回手的時候說:「不走了。該走的路已經走完了,這裡是家。」
織襄的嘴角終於彎了起來,那笑容不大,但這一次沒有躲開也沒有遮掩,乾乾淨淨的,露著一點剛剛長齊的牙齒。
茶衡坐在堂屋的矮几旁,端著茶壺給自己和荊巫凜各倒了一杯,茶湯在杯中緩緩地旋轉著,散出清潤的香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天井裡那兩株石榴樹和樹下一大一小兩個站在一起說話的身影上,又抬頭看了看天空中那輪圓滿的月亮,秋夜的月光銀白如練,靜靜地鋪滿了整個院子。
風從洧水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河水特有的濕潤和涼意,吹過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吹過衡廬後院那扇十二年前被輕輕推開的小門,吹過堂屋裡那盞還未熄滅的油燈,將燈火吹得晃了一下,又穩穩地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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