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鄭城下了第一場霜的那天清晨,城門剛剛打開,守門的衛兵正搓著手往掌心呵氣,便看見官道盡頭走來了三個人。走在前面的是個灰白衣袍的中年人,身量清瘦,步伐從容,腰間掛著一柄玄青色的窄劍。他身後跟著一男一女,男的約莫二十七歲,身形結實,肩背寬厚,背著一隻鼓鼓囊囊的麻布囊;女的二十出頭,穿著淺碧色的衣裙,腰間繫著一隻青銅小藥鈴,走起路來叮叮噹噹地響。
守門的衛兵多看了他們兩眼,但沒有攔。新鄭城來往的商旅多,這樣打扮的人也不算稀奇。三個人進了城門,沿著西街走了一陣,拐進了一條熟悉的巷子。
織仲在巷口停了下來。
他的腳步比剛才慢了很多,最後幾乎停了。他站在巷口那棵老榆樹下面,目光落在巷子盡頭那扇熟悉的後院小門上。那扇門還是老樣子,木板的顏色比十二年前深了一些,門邊的石縫裡長出了一叢野草,草尖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他記得十二年前他離開的那個清晨,他就是從這扇門走出去的。那時候他瘦得像一根竹竿,包袱裡只有一身換洗衣裳和兩塊乾餅,心裡裝的全是仇恨。此刻他站在同一個地方,身上背著十二年的風霜和經歷,手上長滿了採藥煉丹留下的厚繭,心裡裝的東西比從前多了許多,也少了許多。
他深吸了一口氣,正要抬手推門,那扇門忽然從裡面打開了。
門內站著一個人。那人約莫五十多歲,兩鬢全白了,但身板依然挺直,肩背寬厚,一雙眼睛清亮而溫和。他穿著一身深褐色的麻布衣裳,手裡還握著一把掃帚,像是正在掃院子裡的落葉。
他抬起頭來,看見門外站著的這個人,掃帚從他手中滑落了下去,啪的一聲掉在青磚地上。
兩個人在門口站著,隔著一道門檻,誰也沒有先開口。秋風從巷子裡穿過來,將院中石榴樹上最後幾片枯葉吹落下來,打著旋兒從兩人之間飄過。
茶衡的嘴唇動了動。他先是看了一眼織仲的臉,又看了一眼他的肩膀,再看了一眼他腰間那柄磨得光滑的棗木劍。他的目光從織仲的頭頂一直看到腳底,像是在確認眼前的這個人確實是真實的,確實是站在他面前的。
他的眼眶慢慢地紅了,但他沒有讓淚水落下來。他往後退了一步,側開身子讓開了門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進來。外頭冷。」
織仲邁過門檻走進了院子。他走過茶衡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低聲叫了一句:「茶伯。」那兩個字從他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有些發澀,像是一塊放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被人拿了出來。
茶衡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手掌在他寬厚的背上按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那肩膀的厚度和溫度。他沒說什麼,只是又拍了一下,然後轉身朝屋裡喊了一聲:「六!去灶房把爐火生起來,把那罈子酒拿出來!」
茶六從前堂探出頭來,看見院子裡站著的織仲時整個人愣住了,手上的賬冊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張大了嘴愣了三息,然後一扭頭衝進了灶房,邊跑邊喊:「生火生火!小公子!掌櫃的!快出來!」
織襄從月門後面走了出來。
他剛才正在後院練拳,聽見前院的動靜和茶六的喊聲,便收了勢走過來。他走到月門邊的時候腳步也停了下來,隔著半個天井,隔著那兩株已經長得比屋簷還高的石榴樹,隔著滿地金黃色的落葉和碎片似的陽光,看見了那個站在院子中央的陌生人。
一個二十七歲的、高大結實的、背著麻布囊的青年人。那人的眉眼中有一種讓他心頭猛地一跳的熟悉——像他在水缸裡看見自己的倒影時,在眉眼之間找到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織仲也看見了他。那個十五歲的少年站在月門邊上,身量挺拔,眉眼清朗,穿著深青色的麻布深衣,拳面上覆著薄繭。他的眼睛又大又黑,像極了父親織帛,也像極了母親姬蘅。
他往前走了兩步。織襄也往前走了兩步。兩人在天井中央的石板地上停了下來,隔著一步的距離互相看著。
「哥?」織襄的聲音有些緊,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但還是穩穩地發了出來。
織仲的喉嚨動了一下,點了點頭。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他的視線從織襄的眉眼移到他的下巴,從下巴移到他的肩膀,從肩膀移到他站立的姿勢上。那孩子站得很穩,腳掌踏實,重心微微下沉,是一個習武之人的站姿。
他伸手按在織襄的肩上,手掌隔著衣料傳遞過去的溫度是溫的、實的。他終於擠出了一句話,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擦過木頭:「你長大了。」
織襄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沒有哭出來,但那兩隻黑亮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在秋日的陽光中閃爍了一下,又被他用力地眨了回去。他低下頭看了看織仲按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那隻手寬大厚實,指節粗糲,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一點草藥葉子的深綠色痕跡。
他伸出自己的手,蓋在了織仲的手背上。
茶衡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隔了十二年終於再次站到一起的兄弟,轉過身去假裝在掃地上的落葉,用袖子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桑兒站在月門旁邊,一隻手捂著嘴巴,眼睛裡亮晶晶的,卻笑著沒有出聲。荊巫凜靠在小門邊的牆上,雙手抱在胸前,臉上帶著一種安靜而滿足的神色。
茶六從灶房裡探出頭來喊了一句:「掌櫃的!鍋熱了!」打破了院子裡那一層薄薄的、被淚水和笑意浸透了的寂靜。
那天午後衡廬的灶房裡飄出來的香氣,是整條巷子裡最濃郁的。灶膛裡的柴火燒得旺旺的,火焰舔著鍋底,將陶釜裡的湯熬得咕嘟咕嘟翻著滾。茶六一個人在灶房裡忙得團團轉,切菜、下鍋、翻攪、調味,額頭上全是汗,嘴裡卻一直在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茶衡親自去後院的罈子裡翻出了一罈埋了八年的老酒。那罈酒還是織仲離開衡廬之前那年秋天釀的,石榴熟了的時候,茶衡摘了滿滿一籃子紅籽,釀了這一罈。釀好之後一直埋在天井角落那棵石榴樹底下,每年秋天添一層新土。織仲走了十二年,那罈酒就埋了十二年。
茶衡把那罈酒從土裡挖出來的時候,酒罈表面的泥土還帶著潮氣。他蹲在樹根邊上用布巾一點一點地把壇身上的泥擦乾淨,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陶釉。他把酒罈抱進堂屋,放在桌角上,又回身去了灶房,端了滿滿一托盤的碗碟出來。
晚飯擺了滿滿一桌子。一鍋熱騰騰的羊肉蘿蔔湯,湯面上浮著一層淺金色的油花,蔥花的香氣隨著熱氣往上飄。一大碗栗子燒雞,栗子燉得軟糯香甜,雞肉爛得筷子一夾就骨肉分離。一碟醃漬的菘菜,酸酸脆脆的,爽口開胃。一盤新蒸的黍米糕,熱氣騰騰地碼在竹盤裡,上面灑了一層紅棗碎。還有一小罐茶六特地從城西老鋪子買回來的糖漬梅子,琥珀色的糖漿裹著飽滿的梅子,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
茶衡把碗筷擺好之後,在桌子主位上坐了下來。他看了一眼桌旁坐著的幾個人——織仲坐在他右手邊,織襄坐在他左手邊,桑兒挨著織仲坐下,荊巫凜坐在對面靠窗的位置。他數了一下人數,又低頭看了看滿桌子的菜,忽然輕輕地笑了一下,端起了面前的酒碗。
「十二年沒這麼齊過了。」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在昏黃的油燈光中聽起來格外溫和,「來,仲兒,先喝一碗。暖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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