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到第十一式「攀崖」的時候,他的身體向上拔了起來,右腳在身旁的藥圃矮牆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借力騰空了半尺,左臂前探,五指微張,像是在崖壁上摳住了一道石縫。他的身形在半空中停頓了極短的一瞬,然後穩穩地落了下來,腳掌輕輕觸地,膝蓋微曲卸掉了落勢。
桑兒在一旁看得兩隻眼睛都直了,手裡的草蚱蜢掉了都不知道。她從地上跳起來拍著手喊:「織哥哥!你剛才飛起來了!」
織仲穩住身形,微微喘了口氣,額角沁出了一層薄汗。他轉頭看了看荊巫凜,等著點評。
荊巫凜點了點頭,臉上的神色是滿意的:「你的形已經練得很熟了。接下來要和你的星占八象步融在一起,讓步法是拳的根,拳是步法的花。什麼時候你能在鵝卵石灘上把採藥拳從頭打到尾腳下不晃,就算真正入了門。」
織仲默默記住了這句話。他蹲下身把那隻被桑兒掉在地上的草蚱蜢撿起來,遞還給她:「給,編得挺好的,別摔壞了。」
桑兒接過蚱蜢,低聲道了謝,又重新坐回藥圃邊上,把那隻蚱蜢小心翼翼地放在膝上。她偷偷地看了織仲一眼,又看了荊巫凜一眼,嘴角藏著一絲小小的、滿足的笑。
西行路上
同一片深秋的天空下,茶衡和織襄也在繼續往西走。
離開成周之後的路程比之前走得要慢一些。茶衡在官道遇襲之後沒有急著趕路,他放慢了步伐,每天只走一個上午,下午便提前找客棧歇下,讓織襄有充足的時間休息。他沒有對織襄說太多那天的事,但在路途中多了一樣安排——每天傍晚住進客棧之後,他會騰出一個時辰來教織襄武功。
織襄的變化是從第二天開始的。那天早晨他從驢背上爬下來,不等茶衡開口,自己便走到路邊一片平整的草地上,兩隻小腳學著茶衡教他的樣子分開站好,膝蓋微屈,雙手放到腰側,然後開始打沖拳。他的動作依然生澀,手腕還是有些軟,拳頭伸出去的時候還是會歪,但他沒有中途停下來去看蝴蝶,也沒有走神去想別的什麼。一拳打完了,收回來,再打一拳。
茶衡站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他看著織襄一拳一拳地打,額頭上漸漸沁出汗水,小臉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但他沒有喊累,也沒有問「還要打多久」。他把那天茶衡和馬三打鬥的場面記在了心裡——記住了茶衡擋在他身前時那根竹杖在空中劃過的弧線,記住了茶衡說「再對著孩子動手,我不會再留手」時的聲音和語氣。他心裡有個聲音在說,他不能再只是坐在驢背上看著了。
那天下午住進客棧之後,茶衡把他叫到房間中央的空地上,對他說:「襄兒,今天開始我教你一套拳法。這套拳法沒有名字,是我父親傳給我的,我父親又是我祖父傳給他的,傳了好幾代了,從來沒取過名字。」
織襄仰著臉問:「為什麼不取名字?」
茶衡蹲下身來,目光和他平齊:「因為練拳的人叫什麼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練拳是為了什麼。這套拳的每一招都是為了守護身後的人而創的,守護家人、守護朋友、守護你心裡覺得重要的東西。你記住這個就好了。」
他站起來,開始一招一式地示範。第一式叫「護心」,雙臂交叉護在胸前,身體微微下壓,將重心沉到腳底。第二式叫「攔江」,單臂橫掃,手掌朝外,以掌緣為鋒。第三式叫「定根」,身沉腳穩,重心壓低,像一棵樹把根扎進地裡。第四式「迴風」,身形旋轉,雙手交替畫圓,將來襲的力道導向側方。
織襄在後面跟著做,學得極認真。他的身體協調性不算好,有些動作要做上好幾遍才能模仿出一個大概的形狀,但他不煩躁,一遍做不好就做第二遍,第二遍不行就第三遍。茶衡教到第三式的時候他已經氣喘吁吁了,但他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又站回了原位,等著茶衡繼續教。
茶衡看著他那副咬牙硬撐的模樣,心裡微微一動。這孩子以前學拳的時候從不會這樣,學兩下便去看蝴蝶,學三下便喊累要喝水。此刻他的眼神和從前不一樣了——從前是散漫的、好奇的、東張西望的;此刻是專注的、收斂的、把全副心神都放在面前的。
「今天就到這裡。」茶衡說,「明天繼續。」
織襄點了點頭,走到矮几旁邊坐了下來,端著水碗慢慢喝著。他的兩條小手臂因為剛練完拳還在微微發抖,端碗的時候碗沿撞到了牙齒發出輕輕的一聲叮。他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換了兩隻手一起捧著碗,一口一口地把水喝完了。
那天晚上茶衡比平時睡得早。連日趕路又加上那天的一場惡鬥,他的體力消耗不小,躺下之後沒多久呼吸便變得均勻綿長了。織襄躺在隔壁那張小榻上,聽著茶衡平穩的鼾聲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起伏,像是某種沉實的、可信賴的節奏。
他沒有立刻睡著。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腦子裡在想一件事。
茶衡有一個小布囊,平時隨身繫在腰帶內側,從來不離身。那個布囊織襄見過好幾次——茶衡洗澡的時候會把它解下來放在枕頭底下,穿好衣裳之後第一個動作就是把它重新繫回去。織襄從前不知道那裡面裝的是什麼,但那天馬三攔路時說的話讓他知道了:那裡面是賬冊,是他親生父親織帛留下來的東西。
他在黑暗中翻了個身,側過臉朝著茶衡床鋪的方向。鼾聲還在,平穩而持久。他又翻了一個身,把臉朝著牆壁,小聲地數了自己的心跳。數到一百二十三下的時候,他輕輕地坐了起來。
他的動作極慢,極輕。他先把蓋在身上的薄被慢慢掀開一角,讓涼風鑽進來之後再完全掀開。然後他把雙腳從榻上挪下來,小心翼翼地讓腳掌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他赤著腳,一步一步地,像踩在薄冰上一樣,走到了茶衡的床鋪旁邊。
月光從窗櫺的縫隙中漏進來,在黑暗中鋪了一條窄窄的銀白色光帶。茶衡側躺著,呼吸平穩,一隻手搭在枕邊,手腕上繫著那個小布囊。布囊的口用細麻繩收緊了,打了一個結實的結。
織襄蹲下身來,伸出一隻小手。他的手指在黑暗中微微顫抖著,但他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穩了下來。他找到了那根麻繩的結頭,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住,慢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往外抽。那個結被他抽鬆了一點。他又往外抽了一下。
茶衡在睡夢中動了一下,翻了一個身,面朝牆壁的方向去了。他的手也跟著動了,布囊從枕邊滑到了床榻內側。織襄嚇得縮回了手,整個人蹲在床邊一動不敢動,直到茶衡的呼吸又恢復了平穩的節奏,他才重新伸出手去。
布囊的口已經鬆了。他用兩根手指探進去,指尖碰到了一疊冰涼的、堅硬的東西——是竹簡。他小心地、極慢極慢地把它們抽出來,一共五片,用細麻繩穿在一起。他蹲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影裡,藉著窗外漏進來的那一線銀光,逐片逐片地看了起來。
那些字他都認得。茶衡教了他三年認字,從最簡單的「人」「手」「口」到更複雜的「經」「緯」「貿」「易」,他都認得。此刻他面前這些竹簡上的字寫得密密的,記錄著一筆一筆的貨物往來、日期、地點、人物姓名、轉手的數量和價格。
他看得極快。那些數字和名字像流水一樣從他的眼睛裡淌過去,然後被留在了一個他也不知道在哪裡的地方。他每看完一片,就把它放回原處,按原來的順序疊好,再把麻繩收緊,把結頭按原來的樣子重新繫回去。
五片竹簡全部看完的時候,月光已經在房間裡移動了好大一段距離。他將布囊的口重新紮緊,輕輕放回茶衡的手腕旁邊,然後赤著腳一步一步地退回了自己的小榻上。
他躺下來,把薄被蓋好,閉上了眼睛。布囊裡那些竹簡上的內容在他腦子裡緩緩地流淌著,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每一筆數字、每一個名字都是一顆沉在水底的卵石,被他一個一個地摸過,記住了形狀和位置。
他不確定自己記住了多少。也許全部,也許只有大部分。但他知道,如果下次有人再來搶那個布囊,他腦子裡的東西是搶不走的。
他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又很快收了回去。他在心裡小聲說了一句:「爹,你的賬冊我記住了。他們搶不走了。」
窗外的月光不知什麼時候移到了更高的地方,那條銀白色的光帶從地面挪到了牆壁上,在天花板的角落裡凝成了一小片柔和的亮斑。織襄側過身蜷縮在被窩裡,聽著隔壁榻上茶衡平穩的呼吸聲,慢慢地、安心地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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