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蘇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到織仲身上。這回他看得更仔細了,從織仲的站姿看到他的眼神,從他雙手垂放的位置看到他腰側別著的那柄棗木劍。他看了好一會兒,收起了臉上的笑意,換上了一種認真的神色:「這孩子練過星占八象步?腳下那個圓圈踩得很穩。」
荊巫凜沒有否認:「練了幾年了。」
沈蘇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短短的鬍茬,像是在盤算什麼。他沉思了片刻,忽然伸手對織仲招了招:「小伙子,你走兩步我看看。」
織仲看了荊巫凜一眼,荊巫凜點了點頭。他便在榕樹前的空地上走了起來,從天樞定開始,一步一步地踏出星占八象步。他在鵝卵石灘上磨礪了將近一個月的重心轉換,此刻腳下雖然踩的是鬆軟的泥土,但每一步落下都穩穩當當的,身形的轉折流暢自如,八步踏完之後他回到原位,氣息絲毫不亂。
沈蘇看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頭對荊巫凜說:「雲中覡,你把這個徒弟讓給我得了。」
荊巫凜笑了:「你當是買菜呢,說讓就讓?」
沈蘇也笑了,但笑完了他又認真起來:「我說正經的。你教他的星占八象步已經有了七八分火候,雲隱劍法也打了底子。但你這幾年東奔西跑的,哪有時間好好地教他藥理醫術?我不同,我在這裡住一段時間,有的是功夫。」
他轉過頭看著織仲,眼睛裡的笑意和認真混在一起:「小子,我教你一套東西。不是武功,是藥理。你學會了,將來受了傷自己能治,別人受了傷你也能幫。比你拿劍殺人有用得多。你願不願意學?」
織仲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看了荊巫凜一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這雙手種過桑樹、寫過竹簡、握過木劍、替人扎過針,但他知道自己對藥理這門功夫還遠不如對劍法來得熟悉。他沉默了幾息,抬起頭來對沈蘇說:「先生願意教,我就願意學。」
沈蘇眉開眼笑地點了點頭,又轉頭去看桑兒:「小姑娘,你呢?你想不想學認更多的草藥?」
桑兒從懷裡掏出那塊畫滿了葉片的木牘,雙手捧著遞到沈蘇面前:「先生,我認得這些了。您還能教我新的嗎?」
沈蘇接過那塊木牘翻了翻,上面的葉片圖畫雖然稚拙,但每一種的形狀特徵都畫得準確,旁邊歪歪扭扭的名字也寫得認真。他越看越驚訝,翻完了將木牘還給桑兒,回頭對荊巫凜說了一句:「雲中覡,你這運氣也太好了。這兩棵苗子,我要是早二十年碰到,非跟你搶破頭不可。」
荊巫凜只是笑著搖了搖頭,沒有接話。
從那天開始,三個人變成了四個人。沈蘇在汝水上游一處山谷裡有一間小小的竹屋,屋前種了一小片藥圃,屋後有一眼清泉,水質甘甜清冽,常年不斷。他在這裡住了十來年,每年採藥、曬藥、製藥,偶爾下山替附近的村民看病,日子過得逍遙自在。
織仲和桑兒在竹屋旁的空地上住了下來。沈蘇每天的安排很規律:清晨教桑兒認藥製藥,下午教織仲辨脈識症,傍晚兩人一起跟著他學一套特殊的功夫——他不教刀劍,只教一門拳法,名字取得樸素,叫作「採藥拳」。
這套拳法看上去鬆鬆垮垮的,像一個老農蹲在田裡拔草,動作緩慢而舒展。但織仲練了幾天之後發現,那些看似隨意的動作裡暗藏著極其精密的發力技巧。沈蘇有一次示範了一招「摘果」,伸手往頭頂的樹枝上輕輕一探,手指在半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收回來,拳頭已經穩穩地握住了,像是真的從看不見的樹枝上摘了一顆果子。織仲問他這一招有什麼用,沈蘇笑著說:「摘果嘛,自然是摘果子用。不過若是有人的拳頭離你的臉只有這麼遠……」他伸手往織仲面前一遞,那動作和「摘果」一模一樣,手指停在織仲鼻尖前不到一寸的地方,「你這一摘,就能把他的手摘下來。」
織仲練得專注極了。他每天跟著沈蘇在山谷裡走,認識各種生長在不同地形上的藥草。沈蘇教他看葉脈的走向判斷藥性,摸根莖的質地分辨年份,聞氣味辨別採收的季節是否合適。他的木牘上開始出現更多的文字,除了藥草名稱之外,還有炮製方法、配伍禁忌、用量分寸。
桑兒學得比織仲更快。她的手小,採藥時比大人更加靈活,那些細小的根莖和種子在她手裡服服帖帖的,不會被弄斷捏碎。沈蘇對她格外喜歡,有一天教完課之後從懷裡摸出一隻小小的青銅藥鈴送給她,鈴身只有拇指大小,搖起來聲音清脆悅耳,說是用來練手指靈活度的。桑兒把那藥鈴掛在腰帶上,走路的時候叮叮噹噹地響,像一串會移動的小鈴鐺。
十月的時候,山谷裡的楓葉紅了,滿山滿谷地燒成一片。織仲坐在竹屋前的石階上,手裡攤著一卷沈蘇給他的竹簡,正在默記一長串藥性歌訣。陽光從楓葉的縫隙中漏下來,在他身上投下跳動的紅色光影。他讀著讀著,忽然想到,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公孫蠹那張臉了。那個曾經佔據他全部腦海的仇恨,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遠影,像遠處山脊上的一道雲,看得見,但已經不覺得壓迫了。
他把竹簡放在膝上,抬頭看了看山谷盡頭那片被秋色染紅的山坡,聽著竹屋後面泉水叮咚的聲響和桑兒掛在腰間的藥鈴偶爾傳來的清脆碰撞聲,輕輕地、很自然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吐出去之後,他覺得胸口裡某個一直繃著的東西,終於徹底鬆開了。
西行路上
與此同時,茶衡和織襄已經走了很遠了。
他們從新鄭出發,過了許國邊境,沿著一條穿行在平原上的官道向西走。路兩旁的田野從麥田變成了豆田,又從豆田變成了大片的桑林和麻地,偶爾能看到幾個婦人坐在樹蔭下紡麻,紡車嗡嗡地轉著,像秋天裡一群不知疲倦的蟲子。
織襄坐在驢背上,茶衡牽著驢在前面走。那頭青灰色的驢子性格溫順,走得穩穩當當的,不緊不慢,像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織襄坐得久了會無聊,便從包袱裡掏出毛筆和竹簡,趴在驢背上寫字。驢子走路的時候背脊一搖一晃的,他寫出來的字就歪歪扭扭的,但他自己並不在意,寫完了還舉起來給茶衡看:「茶伯,你看我寫的『茶』字。」
茶衡回頭看了一眼,那「茶」字的草字頭寫得像兩片風中飄搖的葉子,下面的「余」字更是歪得像在跳舞。但他還是點了點頭:「不錯,認得出來了。」
織襄滿意地收了竹簡,又從包袱裡摸出那卷空白的竹簡,趴在驢背上繼續寫下一字。他一路走一路寫,把沿途看見的東西都寫了下來——麥田、桑樹、河流、橋樑、牛車、行人,看見什麼寫什麼。有些字他不認得,就畫個圖代替。茶衡有時候會停下腳步,指著路邊的東西告訴他名字,他便把那個字寫進竹簡裡,還在旁邊補一個小小的畫。
到了晚上歇腳的時候,茶衡會從包袱裡取出一筒茶葉,在小客棧裡泡上一壺,然後一邊喝一邊教織襄認這一天的賬。他隨身帶著一卷空白的賬冊,每天會把路上花掉的錢記下來——住店花了幾枚、買乾糧花了幾枚、給驢子買草料花了幾枚。他讓織襄坐在對面,把賬冊推到他面前:「襄兒,你今天算算,咱們一共花了多少?」
織襄低頭撥著算盤珠子,小手在橫樑上啪啪地撥動,嘴裡唸唸有詞。他算得很快,有時候連茶衡自己都還沒加完,他已經報出了總數。茶衡對過之後,確定了數字無誤,便從自己的小錢袋裡數出對應的銅幣,一粒一粒地放在織襄面前:「這是今天的賬。你數一數,存好。」
織襄把銅幣一粒一粒地數完,裝進一隻小小的麻布錢袋裡,繫在腰間。那只錢袋是茶衡專門給他縫的,袋口用細麻繩收緊,繩尾打了一個蝴蝶結。織襄每天睡前都會把錢袋拿出來重新數一遍,確認裡面的銅幣一粒沒少才放心。
走了十幾天之後,他們到了成周。
成周是周王室東遷之後的東都,雖然遠不如西邊的洛邑那般氣派,但畢竟是王室的屬地,城牆高大厚重,城門上方懸著一面褪色的青銅匾,上面的字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了。城內街道寬敞,兩旁店鋪林立,賣鐵器的、賣布帛的、賣糧食的、賣陶器的,應有盡有。街上走的人穿著各色衣裳,有穿絲帛的商賈,有穿粗麻的農人,有佩劍的武士,也有腰間掛著玉飾的貴族子弟。
茶衡先找了一家客棧安頓下來,將驢子牽到後院的馬廄裡餵了草料,又替織襄洗了臉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才牽著他出門去看市場。
成周的市場比新鄭的要大得多,攤位沿著一條長街整整齊齊地排開,賣什麼的都有。織襄的眼睛不夠用了,腦袋不停地轉來轉去,嘴裡「哇」「啊」的驚嘆聲沒有停過。茶衡牽著他的手慢慢走,時不時停下來跟攤販搭話,問問貨物的產地、價格、運路。
在一個賣茶葉的攤子前面,茶衡停得最久。攤主是個瘦高的中年人,頭髮已經花白了,但精神很好,說話的聲音洪亮,指著攤上擺著的幾種茶葉一一介紹。茶衡蹲下身來捻了一撮茶葉放在掌心看了看色澤,又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問了幾個關於進貨渠道的問題。
織襄站在旁邊,也學著茶衡的樣子蹲下來,伸出一隻小手捻了一撮茶葉放在自己小小的掌心裡,低頭看了半天,又湊到鼻子前面用力嗅了一下,嗆得打了個噴嚏。
那個攤主被他逗笑了,對茶衡說:「老哥,你這小孫子有意思,將來是個做買賣的料。」
茶衡笑著搖了搖頭:「他不是我孫子,是侄子。我帶著他出來見見世面。」
攤主連連點頭:「好好好,見世面好。這孩子看著就機靈,將來準有大出息。」
那天傍晚回到客棧之後,織襄趴在房間的矮几上,把白天看到的有趣東西寫進竹簡裡。他寫得很慢,因為要回憶那些東西的名字和模樣。他寫了一筆賣糖人的老漢、寫了街角那隻趴在門檻上曬太陽的黃狗、寫了市場入口處那棵從石縫裡長出來的小樹苗。寫到最後一條的時候他停了下來,抬頭問茶衡:「茶伯,那個賣茶葉的攤主說的話是真的嗎?他說我會有大出息。」
茶衡正在鋪床,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暮色從窗外的天際漫進來,將織襄小小的側臉映成了一片溫暖的橙紅色。他握著毛筆的手還懸在竹簡上方,眼睛裡映著窗外最後一縷天光,亮亮的。
茶衡想了想,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語氣平和地說:「他說的沒錯,你將來會有大出息。但出息這種東西,不在於你將來做了多大的買賣、賺了多少錢。在於你走在路上的時候,心裡清楚自己要去哪裡。」
織襄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把這句話在自己的小腦袋裡翻來覆去地琢磨了幾遍,然後低頭在竹簡上添了一行字:「走在路上的時候,心裡清楚要去哪裡。」
他寫完了,放下毛筆,把竹簡捲起來收好,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茶衡吹熄了油燈,替他蓋好被子。織襄在黑暗中翻了一個身,把臉朝著窗子的方向。窗外是成周城的夜空,星星比新鄭城的要多一些,因為城裡的燈火沒有那麼亮。北斗的斗柄已經轉向了西方,斜斜地垂在天幕上,像一隻低垂的勺子。
「茶伯,」織襄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有些含糊了,「我們什麼時候去找哥哥?」
茶衡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後說:「等走完這條路,也許就能碰上了。」
織襄「嗯」了一聲,便沒有再說話了。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小小的身子在被窩裡蜷成了一個溫暖的團。茶衡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聽著那平穩的呼吸聲,然後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子看了看外面的天空。
秋天的風從窗縫中鑽進來,帶著乾燥的草木氣息。北斗的斗柄在夜色中安靜地指向西方,像是為所有趕路的人指明著方向。茶衡看著那七顆星,目光穿越了漫長的黑夜,不知道落在了什麼地方。
他關上窗子,回到榻上躺了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在完全睡著之前,他心裡最後一個念頭是:仲兒也在趕路吧。襄兒也在趕路。他們都在同一片天空底下走著,走著走著,總有一天會走到一起的。
月光從窗櫺的縫隙中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銀白色光帶。夜風在外頭低低地吹著,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曲子,溫柔地托著這座睡夢中的小城,向著秋天的更深處緩緩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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