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巫凜將雲隱劍收回鞘中,動作從容不迫。他看著那人,語氣還是那樣溫和的、不帶火氣的:「我的手是用來救人的。你和你師弟的手,也是用來救人的——如果你們還記得當初為什麼要學巫術的話。」
那人的面具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你倒會說漂亮話。屈師說了,你的野路子巫術在楚國境內流傳一日,便是壞了郢都大祝一脈的正統名聲一日。他不許你再給楚地百姓施針治病,你聽懂了嗎?」
荊巫凜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他清瘦的面容上,將他眉宇間那股溫和的神色照得格外分明。他沒有生氣,也沒有激動,只是很平靜地說:「屈申不讓,我就不做了?他管得了郢都城裡的巫祝,管不了漢水邊上那些生了病的老百姓。你們回去告訴屈申——我荊巫凜這輩子不會因為誰不讓就不救人。」
那人握著青銅杖的手指收緊了。他向前踏了一步,杖頭的紅珠在月光中劃出一道殘影,獸口微張,像是要擇人而噬。他的聲音沉了下去:「雲中覡,你今天傷了我兩個師弟,我不能就這樣空著手回去。屈師吩咐過,若是你不肯,至少要讓你斷一條拿針的手臂。」
他說完便動了。那根青銅杖在他手中翻轉了半圈,杖尖朝著荊巫凜的面門直刺過來。杖頭的那枚紅珠在空中拖出一道暗紅色的軌跡,帶著尖銳的破風聲。
荊巫凜眼神微微一變——這一杖來得比他想像的要快。他側身閃避的同時右手拔劍,雲隱劍在月光中劃出一朵銀白色的劍花。但那人沒有給他用劍的機會,杖勢一轉,橫掃荊巫凜的左肋。杖身沉重,帶著青銅特有的壓迫感,若是被掃中了骨頭至少要斷兩根。
荊巫凜往後退了一步,但那人的攻擊連綿不絕,一杖接一杖地壓過來,杖頭紅珠在夜色中像一團燃燒的火炭,忽上忽下地翻飛。荊巫凜被逼得連連後退,腳下的步法始終沒亂,但身形已經比方才少了幾分從容。
織仲蹲在草叢中,手心裡全是汗。他看見荊巫凜後退的節奏在加快,銀白色的劍光被那根青銅杖壓得越來越狹窄,像一條被逼進角落的溪流。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喊——我能做什麼?我該做什麼?
他的手握緊了那柄棗木劍。劍柄被他的體溫焐得微熱,像是也在催促他。
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從草叢中站了起來。
「先生!」他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校場上傳出去很遠,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急切。
那人揮杖的動作頓了一瞬。他轉頭朝織仲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下那半截青銅面具反射出冰冷的光。就在這一瞬,荊巫凜動了。他踏出了開陽刺,身形從被壓制的退勢中猛然拔起,如北斗的第六星迸發出光芒一般從地面上彈跳而起,越過了那人頭頂,在空中翻轉了半圈,落在那人身後三步處。
那人反應極快,回頭時青銅杖已經掃了回來。但荊巫凜已經調整好了重心,雲隱劍自下而上挑起,劍脊精準地貼上了青銅杖的杖身。他手腕一轉,劍身借著杖勢向側方盪開,將青銅杖的掃擊引向了空處——雲散。那人的重心被自己揮出的力道牽引著往側面傾斜,腳下踉蹌了半步。
荊巫凜沒有追擊。他收劍站定,氣息微微有些亂,但面色仍是平靜的。他看著那人,語氣裡帶著一絲嘆息:「你的杖法練得不錯,但用得太急。下次出手的時候留三分力,杖就不會被引開了。」
那人握著青銅杖站穩了身子,面具下露出的下半張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兩名師弟,又看了看站在月光中的荊巫凜,以及遠處草叢邊那個握著木劍的少年。他沉默了幾息,彎腰將地上的兩名同伴扶了起來,一左一右地架在肩上。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荊巫凜說道:「雲中覡,你今日說的話我會帶回郢都。但屈師不會因為你這些話就放過你。你還是好自為之。」說完他架著那兩人,踏著月光走進了校場另一側的廢墟陰影中,不一會兒便消失不見了。
荊巫凜站在原處,將雲隱劍緩緩收回鞘中。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面上。他轉身看向織仲的方向,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出來吧,我知道你在那兒。」
織仲從草叢中走出來,手裡還握著那柄棗木劍,呼吸因為緊張而還沒有完全平復。他走到荊巫凜面前,低聲道:「先生,我……」
「你喊那一聲喊得不錯。」荊巫凜打斷了他,「若不是你那一聲讓他分了神,我還要多退十步才能找到反擊的機會。」
織仲愣了一下,然後鬆了一口氣,握劍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些。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木劍,忽然覺得這柄劍在月光下看起來比平時更加沉實。
「先生,他們是誰?」他問。
荊巫凜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已經偏西了,銀白色的光灑在校場的荒草上,將一株株野草的影子拉得細長。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屈申的三個弟子。屈申是郢都的大祝,楚國貴族們最倚重的巫者。他靠給那些貴族們占卜祭祀來賺錢,地位極高,但也極貪。我這些年在楚國走動,給平民百姓治病施針,壞了他的規矩。」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他恨我,是因為我讓他那些原本可以收大錢的巫祝買賣,變成了老百姓們不願再花錢的無用之物。」
織仲默默地聽著。他想起了自己剛跟隨荊巫凜時的那種急切和執拗,想起了先生一次又一次告訴他「劍不是用來殺人的」。此刻他站在這片月光照著的荒草地上,看著先生那件被割破了一線的衣袍和手中那柄始終不肯傷人的劍,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些從前沒有明白的東西。
他正要開口說什麼,身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他轉頭一看,桑兒抱著自己的小包袱,光著腳踩在荒草地上跑了過來,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她跑到兩人面前,氣喘吁吁地說:「你們都出來了,怎麼不叫我?我聽見外面有鐸子的聲音,嚇了一跳,醒來發現隔壁房門開著,我就跟著跑出來了。」
她說著看了看地上的劍痕和杖痕,又看了看荊巫凜衣袍上那道整齊的切口,大眼睛眨了眨,沒有問「剛才發生了什麼」,而是問了一句讓織仲和荊巫凜都沉默了片刻的話:「師父,你沒事吧?」
荊巫凜低頭看著這個只到自己腰際的小姑娘,她光著腳站在沾滿露水的草地上,腳趾因為寒冷而微微蜷曲著,但她那雙眼睛裡沒有害怕,只有一種認真而執拗的關切。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聲音比平時更加輕柔一些:「沒事。走吧,回去睡覺,明天還要趕路。」
三人踏著月光走回客棧。桑兒走在最前面,腳丫在涼涼的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踩著,小包袱在她背上一晃一晃的。織仲走在最後面,手中的棗木劍還沒有收回包袱裡,就那麼握著,跟在月光下那兩道一大一小的影子後面,一步不落地走著。
銀白色的月色鋪在鄀城狹窄的石板街上,像一匹剛剛展開的素色綢緞,安靜地等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將它染上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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