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仲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他從來沒有這樣認真地看過星星。以前在家時,他和弟弟織襄在院子裡乘涼,父親也會指給他們看星星,但那時候他年紀小,看了也不記,只覺得星星是亮的好看的。此刻再看,每一顆星都有了自己的名字和位置,像一張巨大的地圖鋪在天上,而那些彎彎曲曲的連線,在他眼中漸漸勾勒出了龍、虎、朱雀、玄武的形狀。
「先生,」織仲忽然問,「星占八象步裡的八顆星,跟這些二十八宿有什麼關係?」
荊巫凜收回手,轉頭看他。夜色中他的眼睛裡映著星光,亮亮的,像兩口盛滿銀水的井。「八象步的根基是北斗。北斗是天上最明顯的指針,斗柄指東,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你看今晚的斗柄,指向哪裡?」
織仲仰頭找了找,北斗七星在北方天頂附近,斗柄微微朝南偏西的方向斜著。他想了想說:「斗柄南偏西,是夏末秋初。」
「不錯。」荊巫凜說,「你學會看斗柄,便學會了看四時。學會看四時,便能知道萬物生長的節奏。知道萬物生長的節奏,你的步法就有根了。星占八象步不是亂踏的,每一步都踩在天地運行的節拍上。你現在能踩出形,將來要踩出『勢』來,那才是真正的入門。」
織仲默默地記住了這番話。他在心中將北斗七星的位置又默記了一遍,從天樞到搖光,閉著眼睛也能在腦海中畫出來。
那晚他們在院中站了許久,直到露水打濕了衣擺,直到東方天際泛起了一線蟹殼青。織仲回到竹屋躺下時,滿腦子還是那些星星的排列,像一幅織在黑色帛布上的銀白花紋,在他的夢境裡緩緩地旋轉、流轉。
新鄭.衡廬
同一個夜晚,遠在北方的鄭國新鄭城裡,茶衡正坐在衡廬的後院中,手裡握著一盞涼透了的茶。
石榴樹上的果子已經紅透了,沉甸甸地掛在枝頭,裂開了口子,露出裡面晶瑩的籽粒。月色從枝葉間漏下來,灑在青磚地上,斑斑駁駁的。茶衡坐著的那張矮凳是從前織仲常坐的,凳面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刻痕,是那孩子有一次用指甲無意中劃出來的。
茶六從月門外探進半個身子,低聲道:「掌櫃的,老趙回來了。」
茶衡放下茶盞:「讓他進來。」
一個精瘦的中年漢子從月門外走了進來。他穿著短褐,褲腿上沾著泥,風塵僕僕的,像是趕了很遠的路。他走到茶衡面前,抱了抱拳:「掌櫃的,我沿著洧水一直走到許國,又從許國往南進了陳國,沿途打聽,沒有找到仲公子的消息。陳國那邊有人說見過一個跟仲公子年紀相仿的少年在替人抄簡,但我們趕到的時候人已經走了。又有人說在楚國北境見過一個少年,但也不能確定是不是仲公子。」
茶衡靜靜地聽完,沒有說話。他伸手將那盞涼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葉已經泡得太久了,又苦又澀,但他沒有皺眉。
「還有嗎?」他問。
茶六在旁邊補了一句:「老趙回來之前,小六也從西邊回來了。他往西走過了伊水和洛水,到了周王的轄地,那邊的客棧和驛站都問過了,沒有人見過仲公子。」
茶衡點了點頭:「你們辛苦了,先去歇著吧。」
老趙和茶六退了出去。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石榴樹上的蟬鳴,一聲長一聲短的,像是個極有耐心的說書人,正不緊不慢地講著一個沒有結尾的故事。
茶衡站起來走到石榴樹下,伸手摘了一顆裂開的果子,掰開來,摳出幾粒紅籽放進嘴裡嚼了。籽粒酸甜,汁水滲進牙縫裡,涼絲絲的。他記得去年秋天織仲還在的時候,那孩子跟他一起蹲在石榴樹下撿落在地上的裂果,撿了一小籃子,坐在天井裡慢慢地剝。織仲剝得仔細,每一粒籽都完完整整地從白膜裡剔出來,堆在陶碗裡,紅豔豔的一碗,像一捧碎瑪瑙。
那時候那孩子的眼睛還是亮堂堂的,會笑,會纏著他問「茶伯明天能不能講個新的故事」。
茶衡將手裡的石榴皮放在樹根下,抬頭望了望天。新鄭城上空的星星比南方要稀疏一些,因為城裡的燈火太亮了,遮住了那些微弱的星光。但他還是看到了北斗,斗柄斜斜地指向西南方,和南方隨國夜空上的同一片星辰,在相隔千里的兩地,做著同樣的旋轉。
「仲兒,」茶衡對著那片星空輕聲道,「你過得好不好?」
當然不會有人回答他。風吹過石榴樹的葉子,發出一陣沙沙的聲響,像是誰在很遠的地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茶衡在院中站了一陣,轉身走回了前堂。經過那間安置織襄的小屋時他停了一下,推開門看了一眼。嬰兒已經長大了一些,會翻身了,此刻正仰面躺在小小的搖籃裡,兩隻手舉在耳旁,攥著拳頭睡得正香。他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像是夢見了什麼好吃的東西。
茶衡彎下腰,用袖口輕輕替他擦了擦嘴角,又將滑到一邊的薄被重新蓋好。嬰兒在睡夢中動了動,小手揮了一下,正好打在茶衡的手背上。那力道軟軟的、暖暖的,像一小團棉花輕輕敲了一下。
茶衡收回手,帶上門走了出去。
自從織仲走後,他派出了好幾撥人往四面八方去打聽。北到晉國,東到齊魯,西到周畿,南到楚國,凡是能走到的地方他都讓人去了。但織仲那孩子像是故意不讓人找到似的,沒有留下確切的線索,沒有固定的落腳處,像一顆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不知道最終會落在哪裡。
有時候茶衡會想,也許那孩子現在過得還不錯。至少沒有人發現他的屍首,說明他還活著。一個活著的少年人,只要活著就有機會走回來。他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而讓茶衡更加憂心的是另一件事。這大半年來,玄衣的人在新鄭的活動比以前收斂了許多,公孫蠹的綢緞鋪子關了小半個月又重新開了張,但鋪子裡的夥計換了一批新人,原先那個被茶衡撥開的年輕夥計不見了。茶衡讓人盯著那鋪子,盯了幾個月,沒有發現異常。但這反而讓他更加不安——一條毒蛇不吐信子的時候,不是睡著了,就是在蓄力。
他把這些事壓在心裡,沒有告訴任何人。白天他照常打理衡廬的生意,喝茶待客,晚上回到後院哄嬰兒睡覺,替他換尿布、喂米糊。他的動作從笨拙變得熟練,如今抱著織襄輕輕拍背的時候,已經是一個老練的父親般的模樣了。
那嬰兒也在一天一天地變化。他原本稀軟的胎髮濃密了些,貼在圓鼓鼓的腦門上,額角有兩縷微微捲曲著,像極了他母親姬蘅當年的樣子。他的眼睛是深邃的黑色,看人的時候格外專注,轉動著追著光亮和人臉移動,小小的臉上偶爾會露出思考的神情——一個半歲大的嬰兒露出那種神情,總讓茶衡想起織帛年輕時伏在織機前琢磨經緯排列的模樣。
茶衡有時候抱著織襄坐在窗前,會低聲跟他說話。說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今天城南有人賣來了一批新棗,我買了兩斤,曬乾了給你留著將來煮粥喝。」「你昨天翻身翻得比前天利索,茶六說你將來是個練武的料,我笑他胡說,你才多大點人。」「你哥哥走了以後,音信全無,也不知道他在外頭吃不吃得飽。」
嬰兒自然聽不懂,但他會伸出小手去摸茶衡的下巴,摸那上面粗硬的鬍茬,摸完咧嘴笑,笑得口水都淌下來。
茶衡用布巾替他擦了口水,將他高高舉起來,舉過頭頂。嬰兒在空中揮舞著四肢,像一隻剛學會飛的小鳥,咯咯地笑出了聲。那笑聲清脆乾淨,在衡廬後院那方小小的天井裡迴盪著,驚起了石榴樹上棲著的一隻麻雀。
茶衡把他放下來,抱在懷裡拍了拍,低聲道:「襄兒,你快些長大。等你長大了,我們一起去找你哥哥。他走了快一年了,該回家了。」
嬰兒在他懷裡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皮漸漸闔上了,小小的身子在他胸口蜷成一團,暖融融的,像一隻剛出窩的小貓。茶衡抱著他輕輕晃著,哼著一首不成調的鄭國民謠,聲音低沉而溫柔。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這一大一小兩個人的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安詳而溫暖。
千里之外的隨國厲山邑,織仲也正躺在竹屋的草蓆上,枕著雙手望著窗外的星空。北斗的斗柄在夜色中微微偏轉,指向了西南方。他看著那七顆熟悉的星星,忽然想起了衡廬後院裡那兩株石榴樹,想起了茶伯坐在樹下喝涼茶的模樣,想起了那間東廂房裡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
他翻了一個身,把臉朝向牆壁,閉上了眼睛。牆壁上掛著白天時桑兒送給他的一小把野花,花已經蔫了,但還有一點淡淡的香氣。
「茶伯,」他對著牆壁極輕地說了一句,「我很好。你不要擔心。」
說完這句話,他閉上眼睛,在桑樹葉片被夜風吹動的沙沙聲中,沉沉地睡去了。窗外那顆叫「心宿」的暗紅色亮星在南方低空裡靜靜地閃爍著,像一顆懸在天地之間沉默守望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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