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山邑的秋天來得比鄭國要晚。北方的樹葉早已落盡的時候,這裡的山坡上還是一片深淺交疊的綠,夾雜著幾叢早紅的楓葉,像一幅尚未完成的刺繡散落在山巒之間。
織仲在厲山邑住下的第一個冬天過得很快。他每天清晨練步,白日照看桑苗,傍晚教桑兒和村裡另外幾個孩子認字,夜裡在燈下背誦荊巫凜教他的經脈圖譜。日子一天一天地重複著,平穩得像一條緩緩流動的小溪,看不出明顯的變化,但水底的卵石在不知不覺中被磨去了稜角。
他種下的那二十多棵桑苗熬過了冬天的幾場寒霜,開春之後抽出了新的枝芽,嫩綠色的葉片從枝節間鑽出來,一片一片地舒展開,像一隻隻剛睜開的眼睛。織仲每天路過那片地時都會停下來看一看,有時候蹲在田埂上,用手輕輕托起一片新葉,對著陽光看葉脈的紋路。那些細細的脈絡從葉柄向葉尖伸展,分叉、交錯、再分叉,密密地織成一張綠色的網,和他在夜空中認出的星宿圖竟有幾分相似。
桑兒長高了一些,兩條辮子從及肩長到了過腰,紅繩換了新的,是村裡一位老婆婆用染了茜草的麻線替她編的,顏色鮮豔得像兩朵開在腦後的小紅花。她每天下午準時跑到織仲住的竹屋門口,趴在窗檯上喊:「織哥哥,今天學幾個字?」
織仲從屋裡探出頭來,手裡通常已經握著一卷寫好了字的竹簡。他教她寫的字從最初的「桑」「蠶」「絲」「帛」慢慢擴展到了「春」「夏」「秋」「冬」「日」「月」「星」「辰」,再後來是隨國周邊的地名,厲山、隨都、漢水、方城。桑兒記性好,學過的字隔了十天半個月再問她,她還能一筆一畫地寫出來,只是筆畫還有些歪扭,像一隻剛學走路的小鴨子留下的腳印。
有一回她寫完了當天的功課,把筆擱在硯台上,托著腮問織仲:「織哥哥,你認得這麼多字,為什麼不去都城裡做大官?村裡人都說認字的人可以去都城當史官,俸祿可多了。」
織仲正在收拾竹簡,聞言笑了笑。他低頭看著桑兒那張認真的小臉,忽然覺得她問得天真又誠懇,叫人不知該怎麼用簡單的話來回答。他想了一下才說:「我認字不是為了當官。認字是為了記住東西。有些東西,你不寫下來,時間久了就會忘掉。」
「那你想記住什麼?」
織仲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漸漸長高的桑樹林上,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碎金似的灑了一地。他沉默了好一會兒,輕聲道:「我想記住我爹娘長什麼樣子。」
桑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她低頭繼續練字,筆尖在竹簡上沙沙地走著,把一個「帛」字反覆寫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端正些。
轉眼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厲山邑外的田野上開了成片的紫雲英,遠遠望去像一片浮在地面上的淡紫色薄霧,風一吹便輕輕地湧動起來。織仲的星占八象步已經練到了收發自如的地步,八步連踏的時候身形流暢得像一條從山澗裡淌下來的水,沒有滯澀,沒有猶豫,每一步落地的瞬間都能穩穩地接住下一波的力道。
荊巫凜讓他在一塊鋪滿碎石的地面上試步。碎石比尋常的泥地滑得多,稍有不穩便會踉蹌。織仲踏出第一步時腳下微微滑了一下,但他立刻調整了重心,天璇轉、天璣變、天權橫三招連貫踏出,衣袍帶起的風將地面上幾片枯葉捲了起來,打著旋兒飄到了一旁。玉衡垂下壓時他的身形低得幾乎貼到地面,開陽刺暴起時整個人拔地而起,在空中翻轉了一圈,穩穩地落在搖光散的起始位置上。
他在那片碎石地上完整地走完了八象步,腳步落地時細碎的石子在他腳下沙沙作響,卻沒有一顆被他踩得飛濺出去。所有的力量都被他的腳掌吸收了,化入了泥土之中。
荊巫凜站在旁邊看著,面色平靜,但眼神裡有一層薄薄的讚許。他等織仲收了勢才開口道:「你現在八象步的形已經穩了,接下來要練的是『勢』。星占八象步的勢,不在你的腳上,在你的眼神裡。」
他讓織仲站在一塊大石上,指著遠處的一座山峰:「你看那山。你用眼睛看它,然後踏出天樞定。踏出去的時候心裡想的是那座山的穩。腳要沉,心要定,氣息要像山一樣壓在那裡。」
織仲照著做了。他看著遠處那座長滿了松柏的山峰,默想著它的沉穩與不動,腳下緩緩踏出天樞定。那一腳落地的瞬間,他的氣息果然比以往沉了一分,像是一根無形的繩索從他的腳底向下延伸,扎進了深處的土裡。
「第二步天璇轉,你看天上的雲。」荊巫凜說。
織仲抬頭望向天空。春天的雲稀薄而高遠,像一片片被風揉散的棉絮,飄浮著、變換著,形狀瞬息萬變。他踏出天璇轉的時候,身形隨著雲的流動而旋轉,旋轉的速度比以往慢了兩分,卻多了一種說不清的自在。
「第三步天璣變,你看樹。」荊巫凜指向路旁一棵老槐樹。槐樹的枝條在風中微微搖擺,每一根枝條都跟著風的節奏彎曲又彈回。
織仲注視著那棵樹,踏出了天璣變。他側身斜進的時候,腰肢順著那股看不見的「風勢」微微彎了一下,步伐的弧度比平時圓潤了許多,像是一根被風壓彎卻不斷裂的枝條。
他就這樣一象一象地練過去。每一象都從自然中取勢——山、雲、樹、水、火、石、澤、星。荊巫凜在他踏完所有步法之後,只說了一句:「你悟到了。」
織仲從石頭上跳下來,額上薄薄地沁了一層汗,但臉上神采奕奕。他這一刻才真正明白,星占八象步為什麼以「星占」為名——那八步的根基不是腳下的步伐,而是眼中所見、心中所感的天地萬物。雲的流動、山的沉穩、水的柔韌、火的躍動、石的堅硬、澤的包容、風的無形、星辰的亙古不變,全都收進了那八步之中。
他在厲山邑的第三個春天來臨時,續脈靈針的功夫也有了長足的進步。他已經能熟練地辨認人體一百零八個主要穴位,銀針在他手中不再是一件生疏的工具,而是像他手指的延伸。他幫村裡人扎針治好了許多常見的病痛——腰疼、風濕、頭痛、積食,甚至還替一位難產的婦人扎了兩針「合谷」和「三陰交」,幫她順利地生下了一個男嬰。
那婦人的丈夫端著一碗紅糖煮的雞蛋來謝他,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把織仲嚇了一跳,連忙把人扶起來。他雙手接過那碗熱騰騰的紅糖蛋,看著碗裡白嫩嫩的蛋和深紅色的糖水,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從前在鄭國的時候,街坊鄰居家生了孩子,母親也會煮這樣的紅糖蛋讓人送去賀喜。
他端著那碗蛋走到屋外,坐在門檻上一口一口地吃了。蛋煮得恰到好處,糖水甜而不膩,溫熱的液體從喉嚨滑進胃裡,暖融融的。他吃完了,把碗洗乾淨還回去,走回來時路過桑兒的家門口,聽見裡面傳來桑兒清脆的聲音正在唸他前幾天教她的那篇短賦。
「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
那聲音斷斷續續的,有時候停下來想一想才接得上,但每一個字都念得認真,像是在對待一件極為重要的事。織仲站在門口聽了半晌,沒有進去打擾她,轉身走回了自己的竹屋。
那天晚上,荊巫凜在燈下對他說:「仲兒,你來厲山邑多久了?」
織仲算了算:「快三年了。」
「你初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你還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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