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響 - 第十二章　鐘樓

第十二章　鐘樓

幾天後，羅德忽然來到藏書室。

當時瑟恩正在整理新送來的典籍。老人站在門口，手裡依舊抱著一本書，看起來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

「有空嗎？」

瑟恩抬起頭。

「現在？」

羅德點點頭。

「陪我走一趟。」

「去哪裡？」

老人想了想，才回答。

「鐘樓。」

修道院的鐘樓很高，高得能俯瞰整座山谷。

然而平時很少有人上去。除了負責維護的人之外，大部分修士甚至一年都不會去一次。

因此當瑟恩跟著羅德爬上階梯時，心裡其實有些意外。

石階盤旋向上，窗戶越來越少，風聲卻越來越清楚。

最後，兩人抵達頂層。

巨大的銅鐘懸掛在木架中央。陽光從狹窄窗口照進來，將鐘身映出斑駁光澤。

而遠方，群山安靜地延伸至天際。

瑟恩站在窗邊，一時間沒有說話，因為景色實在太過遼闊。

羅德則坐到一旁木箱上，慢慢放下手中的書。

「很久沒上來了。」

老人說。

「以前常來嗎？」

「年輕的時候。」

羅德笑了笑。

「那時候腿還比較聽話。」

瑟恩也笑了。

風從窗口吹進來，帶著山林氣息。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沒有急著說話。

鐘樓裡只剩風聲，以及遠方鳥鳴。

過了很久，羅德忽然開口。

「你知道嗎？」

「什麼？」

「我剛進修道院的時候。」

「這裡的人幾乎全都不在了。」

瑟恩微微一怔。

羅德看向遠方山谷，神情平靜，像是在談論天氣。

「有些人離開了。」

「有些人過世了。」

「有些人我連名字都快記不起來。」

風輕輕吹動他的長袍。

老人沉默片刻，才繼續說：

「年輕的時候。」

「我一直覺得記憶很可靠。」

「只要記得。」

「就不會失去。」

他笑了笑。

「後來才發現不是這樣。」

瑟恩沒有打斷，只是靜靜聽著。

羅德望向遠方，目光有些悠遠。

「很多事情會慢慢模糊。」

「很多人也是。」

「不是因為不重要。」

羅德停頓了一下。

「只是慢慢想不起來了。」

鐘樓裡安靜下來。風聲穿過木架，發出細微低鳴。

瑟恩望著老人，忽然發現，羅德其實很少談自己。至少在平時，幾乎從來沒有。

「那會難過嗎？」

他忍不住問。

羅德想了很久，才輕輕點頭。

「會。」

回答得十分坦率。

「尤其是某一天。」

「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想不起某個人的臉。」

老人望著遠方，嘴角帶著淡淡笑意。

「那種感覺不太好。」

瑟恩沉默下來，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羅德卻忽然笑了。

「不過也有好事。」

「什麼好事？」

「有時候。」

老人指向鐘樓下方。

「你會發現有人記得。」

瑟恩順著方向望去。

中庭裡，幾名年輕修士正搬著書經過。

遠遠看去，像許多年前的某個畫面，又像完全不同的另一群人。

「有些東西會留下來。」

羅德看著中庭。

「只是換了個人記得。」

風再次吹進鐘樓，遠方雲層緩慢移動。陽光落在古老銅鐘上，泛起柔和光芒。

沒有人再說話。

兩人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山谷，看著午後的光，看著時間安靜流過。

直到鐘聲響起。

低沉的聲音穿過整座修道院，也穿過遙遠山林，久久沒有散去。

瑟恩站在窗邊，看著中庭裡那些搬書的人，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起了閱覽室，也想起了那本冊子。

鐘聲仍在山谷間迴盪。

而午後的陽光。

安靜地落在古老的銅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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