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巧克力店出来,陈屿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午饭想吃什么?”他问得很认真,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周边所有餐厅的菜单都过了一遍。
“不是刚吃完巧克力吗?”苏念手里还捧着那个纸袋,里面剩了半盒海盐焦糖和几颗猫脸巧克力。她低头看了一眼纸袋,又抬头看他,“你怎么这么快就饿了?”
“巧克力不算正餐。蛋白质、碳水、膳食纤维都没有。”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和他在机房修服务器时一样严肃。对他来说,“巧克力不算正餐”大概和“代码缺少注释”是同一个级别的问题——都需要立刻解决。
“那你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是我先问你的。”
“所以你先回答。”他说这话时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不明显,但被镜片后面的眼睛出卖了。苏念发现他最近开始学会跟她耍贫嘴了,虽然技巧还很生疏,每句话都像是提前在心里排练过三遍才敢说出来。
“日记里没写过的。”苏念故意逗他。
陈屿果然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腿侧轻轻敲了两下,眉心微微皱起,像是在处理一条超出数据库范围的全新查询。片刻后他认真地说:“你日记里写了十七家店。我全部实地考察过。没写的范围太广了,我需要缩小一下筛选条件。”他顿了一下,“你想吃什么口味的?甜的?咸的?辣的?酸的?”
“你这是在给我做需求文档吗?”
“对。用户需求不明确的时候需要进一步沟通,不能盲目开发。”他推了推眼镜,“我不想开发出你不喜欢的产品。”
苏念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决定放过他:“刚吃完巧克力,不太饿。随便走走吧,走到哪算哪。看到想吃的再说。”她把手从纸袋边缘移开,自然地拉住了他的袖子。不是牵手,是拉袖子——食指和拇指捏着他衬衫袖口的一小截布料,力度很轻,轻到他如果想假装不知道就可以不知道。陈屿没有假装不知道。他把手臂微微往后收了一点,让她的手指不用伸得那么直,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慢了半拍。
他们沿着老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老街的尽头连着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里藏着一家旧书店。店面很小,门口堆着几摞旧杂志,门框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今日特价:所有文学类买二送一”。苏念在高中日记里写过这家店——“学校后门出去左拐,走大概两百米,有一家旧书店。老板是个退休的语文老师,会一边整理书架一边背唐诗。书店里有只橘猫,喜欢趴在百科全书上睡觉。”但日记里没有写这家店的坐标,没有写门牌号,只是在某一页的边缘画了一张很潦草的地图——两条交叉的线代表街道,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代表书店,旁边画了一只更歪歪扭扭的猫。
“这家店——”陈屿站在书店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手写木牌,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他推了推眼镜,转头看着她,“你在日记里画过一张地图。画得很抽象,比例尺完全不对。我按着那张地图找了很久,拐错了好几次,最后是顺着那只橘猫的叫声找到的。”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286Prz4nf
“你来过这家店?”
“高三暑假来过。想看看你日记里画过的那只橘猫还在不在。”他顿了一下,“不在了。老板说橘猫前年就走了,寿终正寝,埋在书店后院那棵枇杷树下。新的那只橘猫是它的后代,也喜欢趴在百科全书上睡觉。和你日记里写的一模一样——连睡觉的位置都一样。”苏念走进书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木头混合的味道,阳光从高窗上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会肩膀碰肩膀,但陈屿没有侧身让开,她也没有加快脚步。他们的肩膀隔着衣料轻轻蹭过,每一次触碰都很短暂,但谁也没有刻意避免。
书店最里面是文学区。几排旧书架挤在一起,按作者姓氏首字母排列。苏念的目光从A扫到Z,最后停在F那一排——那里有她高中时最爱的一套旧版漫画,封面已经泛黄,书脊上有一道折痕,和她在学校图书馆里反复借阅的那本一模一样。
她刚伸手去拿,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两只手在同一本书前停住了。是陈屿。他大概是从书店另一头绕过来的,没有出声,直到手伸到同一本书前才意识到她也在这里。
“你也喜欢看这套?”苏念的手指停在书脊上,没有抽出来,只是轻轻按着那本书的边缘。
“高中时在图书馆看过。有个同学总借这套书,每次借完都放在还书车上最显眼的位置。我想借的时候总是慢一步——每次去都看到借阅记录上写着同一个名字。”他推了推眼镜,“后来我就不借了。想着那个人比我更喜欢看,让她先看。”
苏念把书从架上抽出来,翻到扉页。扉页上贴着图书馆的借阅登记表,格子从高一下学期填到高三上学期,每一行都是她的名字。有些名字写得工整,有些写得潦草——工整的是在图书馆里写的,潦草的是上课铃响前匆匆划拉上去的。而每一行借阅记录下面,借阅人姓名那一栏都只有她的名字,还书日期栏只有图书管理员的印章。他从来没有借过这本书。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他想让她先看。
“你每次想借这本,都看到我的名字在上面?”
“嗯。你的名字写在借阅表最上面那一行,下面空了很多格。我觉得那些空白的格子是留给你的——等你慢慢填满。”
苏念把书放回书架,手指从书脊上滑下来,落在身侧。那只手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陈屿的手就在旁边,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有长期握工具磨出的薄茧。她以前在日记里写——“修板凳的拧螺丝的时候手指很稳,稳得像外科医生。”现在这只手没有在拧螺丝,只是在身侧微微弯曲着,掌心对着她的方向。
她把手伸过去,牵住了他的手指。不是拉袖子,是牵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贴上他的掌心。他的手比她想象中更暖,虎口的薄茧贴在她掌侧,触感粗糙而踏实,像他修过的那把课桌桌面——打磨得很光滑,但保留了木纹原有的纹理。
陈屿的呼吸顿了一下,手指僵了半秒,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收拢,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力度很轻,像是怕握疼了她,又像是怕她随时会抽走。她没有抽走。她只是把手指更紧地穿过他的指缝,感觉到他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他大概在紧张。修了那么多年螺丝都没有手抖过的人,牵她的手时手心出汗了。
他们走出旧书店时没有牵手——只是肩膀挨着肩膀,像两本被放在同一个书架格子上的旧书。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枇杷树叶子沙沙的响声。陈屿忽然停下脚步。
“那只橘猫,新来的那只,我上次来的时候它还不怎么理人。今天它让你摸了。”
“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入职前一个月。想看看这家店还开着没。如果关了,就打算问问老板有没有别的分店——你日记里写过的地方,能去的我都想去一遍。有些店已经关了,有些店换了老板味道变了。这家书店是少数还在的。”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DYq9Ds3oY
苏念没有说话。她只是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遮阳伞,把它撑开,举在两个人之间。伞面不大,刚好能遮住两个人的肩膀。他走在她右边靠后半个身位的位置,她走在他左边靠前一点点的地方,影子在阳光下交叠在一起,像两个终于碰巧走到同一个地方的借阅者。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JDa6fUby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