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周五晚上~”(歌:星期五),苏念终于把手头的大项目交了。从评审会议室出来时,她感觉自己的肩膀像是卸下了一整袋水泥,连走路都比平时轻快了一些。方悦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说周末终于不用加班了,问她和陈屿有什么安排。苏念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随口回答可能去老街吃个饭,再去旧书店待一会儿,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好好睡个懒觉。方悦说她也约了孟一凡去旧书店,不过要下午才去,上午她也要睡到自然醒。
陈屿照例在花坛边等她。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卫衣,外面套着那件穿了很久的深灰色大衣,围巾还是她上次在老街手作市集买的羊毛款。保温袋拎在左手,右手拿着手机,大概又在看备忘录。苏念走到他面前时伸手把他围巾上沾的一片梧桐叶碎屑捻掉,说项目交了,周末不用加班。陈屿把手机收进口袋,接过她的包背在自己肩上,说他也刚把架构升级的最后一轮压力测试跑完,周末也不用加班。
苏念挽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肩膀处蹭了蹭,声音里带着卸下重担后特有的松弛:“那周末两天都睡到自然醒,不做计划,不设闹钟,不看工作消息。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想出门就出门,不想出门就窝在沙发上。”
“好。不做计划。但我有一个请求——周六早上让我做早餐。你睡到自然醒,醒了就有吃的。冰箱里有鸡蛋和番茄,还有昨天买的吐司。可以做番茄炒蛋三明治。”陈屿的声音平稳而认真,像是在汇报一个已经提前完成需求分析的项目。
苏念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看着他那副随时准备进入研发状态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番茄炒蛋三明治是什么奇怪的组合?”
“番茄炒蛋是经过长期验证的最优解,三明治是便携式早餐的最优解。两者结合理论上应该同样优秀。我已经提前做过一次了,蛋液没有把吐司泡软。”他说这话时耳朵尖在路灯下微微泛红,显然对自己这个试验成果还算满意。
“你什么时候偷偷做的?”
“周三早上。你还在睡觉,我先起来试了一下。成品拍照存在手机里了。”他拿出手机调出照片,画面里是一个切成三角形的三明治,吐司烤得金黄,夹层的番茄炒蛋蛋比番茄多,切口整齐,卖相比她想象中好很多。
苏念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周六早上,自然醒,番茄炒蛋三明治,你做的。”
周六早晨,苏念是被煎蛋的香气熏醒的。卧室门半开着,厨房里传来锅铲轻轻刮过锅底的声音,油烟机开在最低档,陈屿大概怕吵到她睡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睛听了片刻——他正在打蛋液,筷子碰碗沿的节奏很有规律,每打十圈停一下,用筷子尖挑出一小块蛋壳碎片,然后继续打。这个习惯和他修桌椅时一样,每拧几圈螺丝就停下来用手指摸一圈边缘,检查有没有倒刺。她以前在日记里写“修板凳的拧螺丝之前会先跟木头打招呼”,现在她觉得他打蛋液之前也会跟蛋液打招呼。
她踩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陈屿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蝴蝶结和平时一样规整。吐司已经烤好了放在旁边的盘子里,番茄正在案板上被切成均匀的薄片,每一片的厚度肉眼看起来完全一致,大概是用游标卡尺量过。她打了个哈欠,他听到声音转过头,放下菜刀推了推眼镜说早上好,再等几分钟,番茄刚切好。苏念走进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闻到围裙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他卫衣领口若有若无的咖啡味。她闭着眼睛说昨晚睡了好久,好久没睡这么沉了。
“你睡了大约九个半小时。中间翻了一次身,大概在凌晨三点多,然后继续睡到八点四十分。呼吸频率平稳,没有磨牙。”他把火调小,把打好的蛋液倒进锅里,锅底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你怎么知道我翻身?”
“我比你晚睡大概一个多小时,在看书。后来我睡得浅,你每次动我都会醒。不是刻意监视,是我睡眠本身就比较浅,你翻身的时候床垫的振动频率和幅度都跟平常一样。”
苏念把脸从他背上移开,额头抵着他的肩胛骨笑了。这个人连她翻身的频率都记了,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就像他记得服务器每次重启的平均耗时,记得旧书店橘猫每次午睡的时长,记得公司楼下那棵银杏每年落叶的高峰期。他只是把所有他在意的事物都用数据存进了脑子,然后理所当然地把她排在这些数据的最高优先级。
早餐是番茄炒蛋三明治配热牛奶。三明治切成三角形放在白色瓷盘里,吐司烤得外脆里软,夹层的番茄炒蛋蛋比番茄多,油少盐少,和她之前在本帮菜馆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她咬了一口,评价说很好吃,吐司没有被泡软。陈屿推了推眼镜,说他在研发过程中遇到的主要难点是番茄汁水的控制,最后解决方案是先把番茄片在厨房纸上吸一下再夹进去,这样既保留了番茄的鲜味,又不会渗透吐司的纤维结构。苏念听着他对一个三明治做技术分析,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会用一辈子给她做早餐,每一次都当成一个需要攻克的技术难题,每一次都在追求一个稳定的、可复现的最优解。
“那你下次准备攻克什么?”
“班尼迪克蛋。荷兰酱的乳化过程对温度要求很苛刻,我试了两次还没成功。”他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等我做成功了再做给你吃。”
“你知道班尼迪克蛋是什么吗?”
“知道。你上次在糖水铺旁边那家西餐店的菜单上多看了它一眼。不是点它,是看菜单时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后来我查了食谱,难度系数属于中等偏上。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慢慢试。”
苏念放下三明治,看着他。西餐店那次是她和方悦去吃的,他只是来接她下班时在门口站了片刻,大概透过玻璃窗看到了她拿菜单的样子。他连她手指在哪个名字上停了一下都看到了,然后默默回去查食谱,试验了两次失败之后还在继续,只是因为“她多看了一眼”。她忽然觉得他做菜和修东西是同一种方式——不声张,不邀功,只是在每个空闲的时间段反复调试,直到把最好的成品端到她面前。他对班尼迪克蛋的执念和多年前对那把松掉的椅子一样,都是一定要拧紧、一定要修好、一定要做到最好才肯罢休。
吃完早餐,两人窝在沙发里消磨了整个上午。苏念靠在他肩膀上看上周从旧书店买回来的那本旧版漫画,陈屿用笔记本电脑跑一个不紧急的数据模型,屏幕上的代码偶尔滚几下,大部分时间都是静止的。窗外的阳光从早晨的清新变成了午后的温暖,梧桐树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茶几边缘爬到了电视柜旁边。到了中午,苏念说想去老街那家糖水铺,陈屿便拿起外套牵着她出门。糖水铺的老板娘已经认识他们了,不等点单就笑着问是不是老样子——一份双皮奶,一份杨枝甘露,一杯热美式。苏念说对,陈屿补充说杨枝甘露少放西柚粒,她上次说太酸。苏念看着他在糖水铺暖黄的灯光下跟老板娘讨论西柚粒的酸度控制,想起他以前说过“不是刻意记的,它自己就会存在脑子里”。从高中到现在,关于她的所有偏好,他大概从来没有刻意背过,只是在每一次她皱眉头、挑肥肉、把西柚粒拨到碗边的瞬间,他的后台进程就自动存储了一条新数据。这些数据不需要索引,不需要分类,他自己就是索引,他自己就是分类。他就是那个运行了十几年从未宕机的数据库。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hwcItEK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