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早晨,苏念是被手机震醒的。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上方悦的消息像连珠炮一样弹出来,第一条是六分钟前发的——“醒了没醒了没醒了没”,最后一条是十五秒前——“江湖救急!!!”三个感叹号,红色的那种。苏念揉揉眼睛翻了个身,回了两个字:“醒了。什么事?”
方悦的电话几乎是秒打过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像是躲在某个不方便大声说话的地方:“孟一凡约我今天下午去海洋馆。不是团建,不是同事聚餐,是单独约。他昨天晚上在微信上问我的,说技术部有个同事给了他两张票,问我要不要去。我当时在改方案,脑子一抽就回了‘好啊’。等发出去才发现不对——他发的是海洋馆,海洋馆!不是旧书店,不是咖啡厅,是那种会一起走过海底隧道、头顶上有鲨鱼游过去、灯光蓝得跟偶像剧一样的海洋馆!他是不是想跟我正式表白?”
“可能是想追你。”苏念从被窝里坐起来,把枕头竖在背后,语气很平静。
方悦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哀鸣,紧接着是一连串急促的问题。她打开衣柜发现没有一件衣服适合去海洋馆,穿连衣裙太刻意,穿T恤又太随便,昨晚熬夜到两点气色差得像个丧尸。更致命的是她不知道怎么跟男生单独相处——上次去旧书店是苏念和陈屿一起去的,她在书店里跟孟一凡聊旧漫画聊得很开心,但那是四个人。这次只有两个人,要是冷场了怎么办。
“你觉得陈屿第一次单独约你的时候,紧张吗?”方悦终于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苏念想起那个在游乐园骑蓝木马、表情严肃得如同在做代码审查的人,笑了一下:“他紧张得把游乐园所有有摩天轮的园区门票都买了一遍。但他最紧张的不是约会本身,是怕我不开心。所以你可以先从自己最自在的方式开始,不用刻意穿裙子,不用刻意找话题,做你自己就好。他约的是你,不是偶像剧女主角。”
方悦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你说得对。但我还是需要你帮我挑衣服——不是挑裙子,是挑一件我穿着觉得像自己的。你眼光好,你来帮我选。中午我请你吃饭,食堂,刷我的卡。”
苏念答应她中午食堂见,挂掉电话后坐在床边笑了笑。方悦说“衣服穿得像自己”时,她想起了自己。高中她总是穿那件洗到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口被圆珠笔划了好几道蓝印子。她画猫的时候喜欢把笔帽咬在嘴里,咬完了又用纸巾擦干净。她从来不是那种会打扮的女生,但陈屿说“你坐在第一排靠窗,阳光照在头发上会有一圈金色”。真正在意你的人,记住的不是你穿了什么,而是你本来的样子。她把这层意思发消息告诉方悦,方悦回了一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怂得连送纸巾都不敢署名字。现在都能当恋爱顾问了。”苏念回她:“经验丰富。”方悦秒回:“你经验对象只有一个!”苏念回了个猫头表情,就是陈屿经常给她发的那种。
中午在食堂,方悦已经端着两杯奶茶等在窗边卡座了。她眼底还残留着熬夜留下的黑眼圈,但精神比早上好了很多,面前摊着一本翻到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海洋馆约会的“注意事项”。她说是昨晚睡不着临时抱佛脚整理的,让苏念帮她看看有没有遗漏。
苏念接过笔记本一页页翻看。第一条写的是“不要主动提起他之前在公司问接口问题的事”,苏念说这条可以删掉,接口问题是你俩的相识方式,提一下反而自然。方悦愣了一下,拿起笔把这条划掉。第二条是“带一瓶水,万一他渴了”,苏念说这条保留,陈屿每次出门也带水,这不是备胎思维,这叫提前准备。方悦点点头,在水瓶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两瓶。一瓶给他,一瓶自己。她低头写字的时候鬓角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认真得像在做活动方案。
还有一条写着“如果他不说话,我就主动问他最近在看什么书”。苏念看到这里想起孟一凡说过他最近在看旧书店买的科幻小说,那本书是陈屿推荐的。陈屿推荐的书,大概率是那种逻辑缜密、设定硬核的类型——孟一凡能看完,说明他也是个会认真对待自己喜欢的事的人。方悦小心翼翼地问她怎么看,苏念把笔记本合上递还给她,给出了肯定的判断。
“真的?”
“真的。你今天穿这件就好,不用换。头发扎起来也行,放下来也行,你现在这个样子去见他,刚刚好。”
方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墨绿色T恤,上面印着一行白色小字——“I debug my life.”陈屿也有一件同款灰色的。方悦收到这件衣服时还吐槽说你们家陈屿送礼物的逻辑和修服务器一样,但此刻她穿着它,觉得意外的安心。
下午三点,方悦在地铁站门口等到了孟一凡。他提前到了,穿一件浅蓝色衬衫,和平时在公司时一模一样,手里拎着两瓶水。方悦看到那两瓶水时心里忽然松了一下——他也在用陈屿教他的方法。他不知道她已经在笔记上写了“带一瓶水”这一条,但他也想到了。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他转身看到她,推了推眼镜——他其实不戴眼镜,但最近开始戴了,大概是因为陈屿每次紧张都会推眼镜,他觉得这个动作能缓解紧张——然后指了指海洋馆入口说票取好了,进去吧。方悦说好,两个人都没有说“你今天很好看”或“你衬衫不错”之类的话,只是并肩走向入口。地砖很干净,她看到他背的包里露出半截旧书店买来的科幻小说书脊,心里默默在“主动问他最近在看什么书”后面打了个勾。
傍晚六点,苏念和陈屿刚走进老街那家面馆,方悦的消息就来了。不是语音,是文字,每一条都很短——“他问我接口问题了”“他说之前问接口问题不是真的想问接口问题”“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底下是一张照片:海洋馆深蓝色的海底隧道里,灯光从头顶的弧形玻璃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影子靠得很近,近到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苏念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几秒——不是自拍,是孟一凡拍的,他把相机放在了隧道的长椅上,设了延时。取景很用心,隧道的弧线、水光在墙面上的折射、两个人的位置,都刚刚好。他把这张构图精妙的照片命名为“第一次单独见面”,方悦则把这个定义修正为“第一次单独约会”,然后发了一条消息说她也终于不用再绕路假装问接口问题了。
陈屿从面碗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她说她也终于不用绕路了——跟你当初在资料室里说的是不是同一句话?”苏念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片牛肉夹到他碗里,笑着说是,但方悦比我快了七年。陈屿低头看着那片牛肉,片刻后也夹起自己碗里的溏心蛋放进她碗里,认真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孟一凡只用了几个月,而他用了很多年。苏念把溏心蛋夹起来对着灯光,蛋黄从裂口处透出橙红色的光,看起来很好吃。她轻声说不需要等得短还是等得长,只要等到了,就是对的。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EDHcSzP3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