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楊孟霖在一起一年半了。
一年半，十八個月，五百多天。我沒有認真算，是手機相簿前陣子自己跳出來，寫著「一年前的今天」。照片裡我們在夜市，他手上拿著烤玉米，他的飲料被我搶過來喝。他笑得很笨，我笑得更笨。我看著那張照片，想說那時候很快樂。現在呢？現在還是快樂的，只是快樂的時候變少了，少到我要回去翻照片才能確定我們真的有快樂過。
今天早上我傳訊息給他。
「早安，今天很冷，多穿一點。」
「好。」
「記得吃早餐。」
「嗯。」
「今天要開會，加油。」
他已讀，沒有回。我看著那個已讀，想說好是什麼意思，嗯是什麼意思。是「好我會穿多一點」，還是「好我知道了不要再傳了」。我不知道，但我沒問。我怕他覺得我煩。他之前說過，用那種半開玩笑的語氣，說妳真的很煩。他在剝橘子，把白色的絲一條一條撕掉，說妳很煩，然後橘子遞過來。我接過來吃了，很甜，那時候沒哭。現在想起來突然有點想哭，但我不知道是為了橘子還是為了那句「很煩」。
中午我傳訊息給他。
「午餐吃了嗎？我吃了麵。」
「嗯。」
看著那個嗯，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吃我的麵，吃到一半又拿起來看，還是那個嗯。沒有別的。麵涼了，我不想吃了。
下午他沒有傳訊息給我。我等到四點，想說他可能在忙。等到五點，想說他可能還在忙。等到六點，想說他應該要下班了吧。等到七點，我傳了一句。
「今天加班嗎？」
「對。」
「辛苦了，記得吃東西。」
他已讀，沒有回。
我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去洗澡。水開很熱，浴室都是蒸氣，我站在水下面很久，久到手指的皮都皺了。我一直在想他為什麼不回。以前他加班會偷傳訊息給我，說好累想回家，說同事很吵，說等一下要去吃宵夜問我要不要跟。現在什麼都沒有。是我傳太多了嗎，是我太吵了嗎，是他覺得回了這句就沒完沒了嗎。我把水關掉，站在浴室裡，鏡子起霧看不到自己。這樣也好，我現在不想看到自己。
晚上十一點，他傳訊息來。
「晚安，早點睡。」
就這樣。沒有說今天為什麼不回，沒有說對不起，沒有說我好想你。就是晚安早點睡，像在打卡。
我想回他。我想說你今天為什麼都不回訊息，你知道我等了一整天嗎，你知道我洗澡的時候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太煩了嗎，你知道我剛剛站在浴室裡看著起霧的鏡子覺得自己很可笑嗎。這些話我全部打在對話框裡了，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晚安。你也早點睡。」
他沒有再回。
我躺在床上，手機放在旁邊，螢幕暗了。天花板有一條裂縫，從燈座旁邊一直延伸到窗戶。我搬進來的時候就有了，那時候想說有空再補，一年半了還沒補。裂縫沒有變大，但也沒有消失。它就在那裡，你看著它，它看著你。你知道它在那裡，但你沒有處理。久了就習慣了，習慣了就忘記它在那裡，只是偶爾抬頭看到的時候會想說，啊，還在。
他回訊息的間隔越來越長，我盯著手機的時間越來越久。從早安到好，從好到嗯，從嗯到已讀。他是不是不愛我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以前那個會搶我飲料的人，不會只回我一個好。那個人跑去哪裡了，是我把他弄丟的嗎，還是他自己走掉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天花板的裂縫還在那裡，我每天早上醒來都會看到它。它沒有變大，但一直沒有消失。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j2t4ylXs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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