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 - 同性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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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立軒進公司第一天，第一個跟他講話的人叫許晉陽。

「你坐這裡。」許晉陽拉開他旁邊的椅子。「抽屜幫你清過了，上一個人留了一堆過期發票，超髒的。」

「喔，謝謝。」張立軒把包包放下，看到桌上多了一杯飲料。

「四季春，無糖。不確定你喝不喝，就先買了。」

「謝謝。」

張立軒拿起那杯四季春，喝了一口。無糖的，他沒有特別喜歡無糖，但也沒有不喜歡。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沒有再說話。那是他們第一次講話。他那時候還不知道，這個人之後會每天幫他買飲料。

不同部門，但同一層，座位只隔一排OA板。許晉陽在業務部，很忙，電話從早接到晚，講話聲音很低，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小虎牙。張立軒在設計部，不太講話，耳機戴著做圖，有時候一整天只說三個字。

「立軒，幫我看這個圖可不可以。」

「好。」

「立軒，中午便當幫你訂了。」

「收到。」

「立軒，下班了，走啦。」

「嗯。」

他們天天這樣講話。每天都這幾個字，但每天都沒有斷過。

有一天加班到很晚，兩個人一起下樓。張立軒站在門口，把外套拉鍊拉起來。許晉陽站在他旁邊，突然說：「你為什麼話這麼少啊。」

「不知道。沒什麼好說的吧。」

「跟我你也沒什麼好說的？」

「跟你講話已經最多了。」

許晉陽轉頭看他，等了幾秒。張立軒沒有看他，看著門口的公車站牌，燈很黃，飛蟻繞著燈在飛。

「你這樣講我會誤會。」許晉陽說。

「誤會什麼？」

「誤會我對你來說特別的。」

張立軒轉頭看他。「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許晉陽把包包甩到肩上。「開玩笑的啦，走了。明天見。」

張立軒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那個人走路很快，像永遠有什麼事還沒做完。他不知道許晉陽在開玩笑還是講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那句「跟你講話已經最多了」到底是不是只是普通的回答。

過了半年，他們還是這樣。

中午訂便當，下午買飲料，加班一起下樓。有時候許晉陽會突然說一些很奇怪的話，像是：「這家飲料店如果倒了，我們是不是就不能講話了。」

「不會。我們又不是只靠飲料講話。」

「也對。我們還有便當。」

「什麼啦。」

「沒事，我開個玩笑。」

張立軒不知道這算不算朋友。他沒有什麼朋友，以前在學校的時候有過一兩個，畢業之後就沒聯絡了。他其實不在乎朋友多不多，但他很怕許晉陽有一天也不再打電話過來。

有一天，許晉陽打電話來。禮拜六晚上，很晚，快十二點。

「你睡了嗎。」

「還沒。怎樣。」

「沒有，只是想聽你的聲音。」

張立軒沒講話。他握著手機，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燈他沒關。他聽到電話那頭許晉陽在喝東西，可能是啤酒。

「你在喝酒嗎。」張立軒問。

「對啊。」

「為什麼喝酒。」

「不知道。可能因為今天是禮拜六。」

「禮拜六就要喝酒嗎。」

「對。這是規定。」

「誰規定的。」

「我。」許晉陽說。然後他笑了，笑很小聲，像怕吵到誰。但他家明明只有他自己。

「張立軒，你有沒有一種感覺，就是每天醒來都會想看到某個人，看不到也沒關係，知道他在就好了，但看到的時候就會覺得今天過得比較快。」

「那是什麼感覺。」

「我也不知道。我亂講的。」

「喔。」

「你就不會說點別的嗎。我都講成這樣了，你只回我一個『喔』。」

張立軒把被子拉高一點。他的房間很安靜，手機裡許晉陽的呼吸很清楚。

「我不太會講這種。」他說。

「我知道。你不用講。」

「那你打來幹嘛。」

「我想跟你聊天。」

張立軒沒有掛。他們講到快兩點，話題從便當跳到當兵，從當兵跳到陽台種死掉的植物。講到最後，兩個人都沒話了，只剩呼吸聲，但還是沒人掛。最後是許晉陽說：「差不多了啦，你明天不是要早起。」

「嗯。」

「那晚安。」

「晚安。」

他把電話掛掉，躺了很久。他發現自己一直在想許晉陽。

又過了一年多。有一天，許晉陽在辦公室突然拍他肩膀。

「欸，這禮拜六來我家。」

「幹嘛。」

「煮火鍋。」

「為什麼突然要煮火鍋。」

「什麼為什麼，想煮就煮啊。你來不來？」

「來。」

火鍋那天，張立軒到的時候湯已經在滾了，中藥的味道很濃，料擺了滿桌，魚餃、蛋餃、茼蒿、玉米、豆皮、兩盤肉，整桌加起來比他們兩個的體重還重。

「你買太多了。」張立軒站在餐桌旁邊，看著那桌菜，手還插在口袋裡。

「我知道。」

「我們兩個吃不完。」

「我知道。」

「那你還買這麼多。」

許晉陽把碗筷擺好，沒有看他。他低著頭在弄電磁爐，按了幾下，火沒開，又按幾下，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種抖。

「不知道。買菜的時候就一直拿，想說這個你喜歡、那個你喜歡，拿完才發現太多了。我每次都這樣。」

張立軒看著他。他蹲下來，幫他把電磁爐的插頭插好，火開了，湯開始滾。

「你記得我喜歡吃什麼。」張立軒說。

「當然記得。我每天都在記。」

張立軒沒有再問。他們坐下來，開始煮。茼蒿下去，玉米下去，豆皮下去。許晉陽的話比平常少，他平常很吵，但今天很安靜。吃到一半，他把筷子放下來。

「張立軒，你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人。」

「很吵的人。」

「還有呢。」

「對人很好的人。」

「還有呢。」

「不知道。你問這個幹嘛。」

「沒事。只是好奇。」

他又把筷子拿起來，夾了一片肉，放到張立軒碗裡。「這片給你，我吃飽了。」

「你才吃半碗。」

「我本來就吃不多。」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ms82Dn9Nj

「你平常吃很多。」

許晉陽沒回話。他把碗收進廚房，說要去切水果。張立軒坐在餐桌旁邊，看著那鍋湯繼續滾。電磁爐的聲音嗡嗡嗡的。

他去洗手間，回來的路上經過許晉陽的房間。門沒關，書桌上攤著一本筆記本。很普通的那種，橫條的，旁邊還放著筆。他沒有要偷看，但他的眼睛掃到自己的名字。

他走近一點，看到日期是上個月的。那一頁這樣寫：

「今天跟立軒去吃飯，他點了一碗麵，吃一半就說飽了。他最近好像又瘦了，我不敢問，怕他覺得我很煩。他每次都說我想太多，但他不知道，我想的都是他。他不會知道的。我也不打算讓他知道。」

他往後翻了幾頁。每一頁都有他。

「立軒今天穿了一件新外套，深藍色的，很適合他。我跟他說很好看，他說『是嗎』，然後就沒了。我應該多講幾次的。」

「立軒感冒了，沒來上班。今天什麼事都沒發生，但我很想他。」

「今天加班到十點，他等我。我說順路，他說明明不順路。我笑出來，假裝是開玩笑，但我怕他發現了。他那麼聰明，會不會已經知道了。」

張立軒站在那裡，沒有翻頁，也沒有動。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很大，大到像在敲他的耳朵。

門口，許晉陽端著水果走進來，看到他，看到那本筆記本。他把盤子放下，水果沒切好，蘋果歪歪的。他沒有看張立軒，只是看著那本筆記本，嘴唇動了幾下。

「你看到了。」許晉陽說。

「嗯。」

「我不是故意的，」許晉陽說，聲音很小，像喉嚨被東西卡住。「那些只是我亂寫的。你不用當真，你就當沒看到好不好。我們還是可以當朋友，我可以繼續幫你買飲料、訂便當、等你加班，什麼都可以跟以前一樣，你就當沒看到好不好。」

「你寫多久了。」張立軒問。

「什麼？」

「你寫這些，寫多久了。」

「從你進公司那天。」

「兩年多。」

「對，兩年多。」

張立軒把那本筆記本放下。他看著許晉陽，這個人站在自己房間門口，手是濕的，蘋果皮削到一半，不敢看他。

「你為什麼不跟我說。」張立軒問。

「因為你不是這種人。」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

「我看不出來。」

「你沒有問過我。」

「我不敢問。」許晉陽說，他的聲音開始抖，不是手抖，是整句話都在抖。「如果我問了，你說不是，然後連朋友都不想當怎麼辦。我每天買飲料、等你下班、說順路，那些全部都是我故意的。你家跟我家根本不順路。但如果不這樣，我就沒有理由跟你多待五分鐘。五分鐘而已，我要用順路來換。你覺得這樣很正常嗎。我自己都覺得不正常。」

張立軒沒有講話。他看著許晉陽站在那裡，拳頭握著，手背上的青筋很明顯。

「你覺得我是異性戀。」張立軒說。

「對。」

「我不是。」

許晉陽抬起頭。他看著張立軒，像在確認這句話是不是他聽錯。

「你不是？」

「不是。」

「但你從來沒說過。」

「你也沒說過。」張立軒說。「我怕你知道了以後，就不會再來問我要不要訂便當了。所以我也不說。」

「所以你對我也是那種意思？」

「什麼意思？」

「就是……不是朋友的。」

「不是朋友的。」張立軒說。「從一年前開始就不是。」

「一年前？」許晉陽聲音突然變很大。

「對，你打電話說想跟我聊天那天開始。」

「為什麼？」

「因為你很好，會記得我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就算我喜歡的你不喜歡你也會假裝自己喜歡，我很喜歡你，但是我怕我說了你會遠離我，所以只好照之前的互動方式，我很怕，怕我改了你會討厭我。」

「你真的很誇張。」

「我知道。」

許晉陽站在那裡，嘴巴張開，沒有再講話。他看著張立軒，眼眶開始泛紅。他沒有忍，眼淚直接掉下來，一顆一顆往下滴。他沒有擦，就讓眼淚一直流，流到下巴，滴在襯衫領口。

「那我們到底在浪費什麼時間。」他說，聲音整個啞掉。

「兩年多。」張立軒說。

「兩年又三個月。」

「你算得很清楚。」

「我每天都在數。」許晉陽說，眼淚完全停不住。「你知道嗎，有一次你感冒沒來上班，那天我連一通電話都沒接到。我覺得那天好像被偷走了，二十四小時全部不見，因為你不在。」

「你可以打給我。」

「我不知道可以打給你。你不是我的誰。我連打給你的理由都沒有。」

「你不需要理由。」

張立軒走過去，很近，近到可以看到許晉陽睫毛上掛著的眼淚。他伸出手，不是牽手，只是把手放在許晉陽的手背上。許晉陽的手很冰，還在抖。

「你現在知道了，」張立軒說，「你不用找理由。」

許晉陽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張立軒的手，看了很久。然後他把自己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握住張立軒的手。握很緊，緊到指節都發白。

「你會不會後悔。」許晉陽問。

「後悔什麼。」

「後悔你現在站在這裡。」

「不會。」

「你確定嗎。」

「我從來沒有這麼確定過。」

許晉陽沒有再問了。他把頭低下來，額頭靠在張立軒的肩膀上，哭出聲來。不是那種壓抑的哭，是整個人都在抖，把兩年多說不出口的話全部哭出來。

「我今天叫你來我家，本來只是想煮火鍋而已，」許晉陽說，聲音悶在肩膀裡，斷斷續續的。「但我現在覺得，還好我叫你來了。」

「為什麼。」

「因為我終於不用再假裝了。」

張立軒沒有說話。他把手放在許晉陽的背上，很輕。他們就這樣站著，火鍋在客廳燒乾了，湯不夠，警報器沒響。蘋果在盤子裡慢慢變黃，桌上有兩副碗筷，吃了半碗飯，肉還沒煮完，茼蒿沉在鍋底。

「那個鍋子。」張立軒說。

「沒關係。明天再洗。」

「會很難洗。」

「沒關係。」

「你不是討厭鍋子很難洗。」

「對，我討厭。但我現在不想放手。」

張立軒沒有放。他也沒有放手。他站在那裡，抱著這個買了兩年飲料給他的人，這個每天說順路其實根本不順路的人，這個在筆記本裡寫他名字寫了兩年多的人。

「我很喜歡你。」張立軒說。「直到未來我也一樣會喜歡你。」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NBeQRrPt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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