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 - 異性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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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宇這輩子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會緊張，是小學三年級。

坐在他隔壁的女生叫陳思婷，兩條辮子，鉛筆盒很淺，什麼都裝不好，橡皮擦老是掉地上。第一次掉的時候，他幫她撿起來，放回她桌上。她抬頭看他一眼，說：「謝謝。」然後轉頭繼續寫字。

林正宇什麼都沒回。他低頭看自己的生字本，發現那一頁的字全部寫歪了。

下課的時候他聽到她跟隔壁女生說話。

「我水壺不見了。」

「又不見？妳上次不是才不見一個？」

「對啊，我媽說再弄丟就不幫我買了。」

林正宇趴在桌上假裝在睡覺，其實一直聽到她的聲音。那天放學回家，他走進廚房，他媽在炒菜，抽油煙機的聲音很大。

「媽。」

「幹嘛？」

「我可以多帶一瓶水去學校嗎？」

「你喝得完嗎？」

「可以啦。」

他媽沒回頭，鍋鏟繼續鏟。林正宇站在廚房門口等了一下，確認她有點頭，才走回房間。

第二天開始，他書包夾層多了一瓶水。從九月到過年，從冬天到夏天，那瓶水每天都會換新的。有時候他打開書包看到它，會拿出來轉一轉，確認瓶蓋沒有鬆，再放回去。他媽洗書包的時候問過一次，說怎麼每次都多拿一瓶。他說備用。他媽說你教室不是有飲水機，他說有時候會故障。他媽看他一眼，沒再問。

有一天她找到水壺了，夾在音樂教室的椅子底下，水都臭了。

「我的水壺找到了！」她在座位上跟旁邊的女生講。

「真的假的？哪裡找到的？」

「音樂教室啦，上次忘記拿回來。」

林正宇在旁邊寫數學習題，筆沒有停，嘴巴動了一下，很小聲，小到沒人聽到：「喔，找到了。」那天放學回家，他把書包夾層的那瓶水拿出來，放在書桌上。他媽經過，說你不是要喝，他說明天喝。隔天他沒有帶去學校。那瓶水在書桌上放了三天，他媽拿去澆花了。

四年級分班。

林正宇在甲班，陳思婷在丙班。教室中間隔一個乙班，牆壁很薄，下課的時候如果丙班有人很大聲在吵，甲班都聽得到聲音。林正宇每次下課都靠在走廊的圍牆上，假裝在跟同學聊天。

「你幹嘛一直站這邊？」他同學問過。

「沒有啊，這邊比較涼。」

明明那一面曬到太陽。

有時候她會走出來，跟別的女生一起，經過他面前，往廁所的方向。她沒有看他，一次都沒有。她正在跟旁邊的人講話，講什麼他聽不到。他只看到她笑的時候會用手摀住嘴巴，跟三年級的時候一樣。

五年級有一次，他被老師叫去辦公室搬作業本。回教室的路上，經過丙班。她站在教室門口，低著頭，手指一直在摺制服的下襬。老師站在她面前，聲音不大，但很硬。

「下次再沒帶課本，我就請你爸媽來學校。」

她沒說話。

林正宇走過去的時候放慢了腳步，慢到她如果抬頭就會看到他。但她沒有。他走回甲班，從抽屜裡拿出自己多的那本課本。他走到丙班門口，把課本放在置物櫃上，沒寫名字，沒說要給誰。然後他走了。

隔天置物櫃空了。他沒問，也沒人跟他說。就這樣。

畢業那天，紀念冊拿去給隔壁班的傳。林正宇沒有拿給她寫，是傳到她那排的時候，被別人放上去的。他後來翻開，倒數第二頁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字。

「祝你未來每天開心。」

旁邊畫了一隻兔子，耳朵一大一小。他認得那隻兔子。三年級的時候，她課本上全是這個圖案。她那時候鉛筆盒很淺，東西老是掉，被老師罵過很多次。她那時候坐在他隔壁。她那時候跟他說過謝謝。

林正宇把那一頁護貝起來，放進抽屜最深的地方。他媽整理房間的時候翻到。

「這誰寫的啦？字好醜。」

他一把搶回來。

「同學啦！」

國一。他在家看著電腦上的班級名單，一年一班的看完，他看一年二班，看完看一年三班。看到一半的時候他的眼睛停住了。

陳思婷。

她也讀這裡。

他們不同班。他一年一班，她一年三班。同一層樓，走廊走到底有一台飲水機，水喝起來有奇怪的味道。林正宇每天第二節下課都去裝水。去的時候走很快，回來的時候走得很慢，經過一年三班的時候，用眼角掃靠窗那排。她坐在第二個位子。頭髮長了，綁馬尾，樣子跟小學差不多，只是辮子沒了。

有一次放學，他在校門口遇到她。她一個人站在那邊，書包背帶太長，感覺快拖到地上。她的書包背帶從來沒調好過。三年級也是這樣。林正宇走過去，她剛好抬頭。兩個人對看了一秒。

他點了一下頭。

她也點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走，走很快，不敢回頭。她站在原地。

那天晚上他躺著看天花板，想到三年級她說謝謝的聲音。五年了。那是他們畢業之後第一次面對面。

國二開學沒多久，班上同學拉他去學生會。

「走啦，去報名啦。學生會很好玩。」

「我不想去。」

「你平常又沒事。」

他被拉去會議室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一個人。她抬起頭。

「林正宇！你怎麼也來了！」

他站在門口，手還握著門把。她穿著運動服，袖子捲到手肘，桌上的表格填了一半，旁邊放著一支筆。她的鉛筆盒換了，很厚，有拉鍊的那種。東西應該不會再掉出來了。

「被拉來的啦。」他走進去，拉開椅子坐下，跟她中間隔兩個空位。

「你還會被拉來喔。我以為你都自己決定。」

「我看起來像嗎？」

「你小時候看起來就是那種很乖的小孩啊。老師說什麼你就做什麼，作業一定準時交，月考一定念完才睡覺。」

他愣了一下。「妳怎麼知道？」

「三年級坐你旁邊啊，你忘記了喔。」她把筆放下，轉頭看他。「你那個時候話超少的。我跟你說謝謝，你每次都點頭，然後就沒了。我就想說這個人是不是不喜歡講話。」

「我沒有不喜歡講話。」

「那你現在幹嘛講這麼少？」

「因為不知道要講什麼。」

「隨便講啊。你國小放了一本課本在置物櫃上對不對。」

他沒有講話。

「我後來有問隔壁班，他們說甲班有一個男生放學的時候走過來放的，沒說要給誰。是你對不對。」

「妳怎麼知道是我？」

「我不知道。我現在才知道。」她笑出來，笑到肩膀在抖。「你幹嘛不寫名字啦！」

「怕被別人拿走。」

「那你就不怕我不知道是你放的？」

他沒回答。他轉頭看著桌上的表格，拿起筆，在第一欄寫自己的名字。筆很重，握不太穩，但他沒有停。

「那本課本最後有被別人拿走嗎？」

「沒有。我收起來了。」

「收去哪裡？」

「我家書櫃。跟我國小課本放一起。」

他看著她。她沒有笑，也沒有假裝在忙。她只是講一件很普通的事，像在說今天便當吃什麼。但那本課本在她家書櫃。放了不知道多久。

國二那年他們開始有交集。開會、佈置、活動。有時候留下來收東西，整間會議室只剩他們兩個，日光燈有一支會閃，閃到最後她說如果再閃我就要走了。他說好那我們動作快一點。

有一次活動結束，大家去校門口對面的飲料店。她站他旁邊等飲料，他突然說：「妳還記得嗎？」

「記得什麼？」

「三年級，妳橡皮擦掉地上。我幫妳撿。」

「記得啊。我後來換了一個鉛筆盒。大的那種，有拉鍊。東西就不會掉了。」

「為什麼換？」

她看著他，像他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因為你每次都撿很快啊。我在想，如果我東西不要再掉了，你就不用那麼緊張了。」

「我沒有緊張。」

「你有。你每次撿完都低頭，假裝沒事，可是你課本拿反了。」

他沒說話。

「我沒近視啦，看得很清楚。」她把吸管戳進飲料杯，喝了一口。「你那時候為什麼要那樣？」

「哪樣？」

「什麼都不說，只會做。」

「因為不知道說什麼。」

「你現在還是啊。」

「是嗎。」

「沒關係啦。」她把吸管從嘴巴裡拿出來，杯壁都是水珠，她用衛生紙擦了一下手指。

「你現在這樣就好。」

國三他們忙會考。見面次數變少了，學生會交棒給學弟妹，最後一次開完會那天，他們一起走出校門口。

「你以後要讀哪裡？」她問。

「不知道。可能考哪裡就讀哪裡。」

「我也是。」

她往左走，他往右走。走了三步，她回頭。

「欸。明天見。」

「明天見。」

他看著她走遠，書包背帶還是太長，快拖到地上。之前就是這樣，現在還是。有些東西變了，有些東西沒有。

高中放榜那天，他一個人用家裡電腦查榜單。網路很慢，頁面一行一行跑出來。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同一頁往下拉，看到她的。

同一間學校。

他坐在電腦前面，手放在滑鼠上，沒有動。他媽從後面經過。

「考上了沒？」

「上了。」

「那你在發什麼呆？」

「沒有。網頁跑太慢。」

開學那天他走進教室，還在找自己的座位，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林正宇！」

她坐在第三排第四個位子，手舉很高，像在搶答。「這裡這裡！你坐我旁邊！」他把書包放下，拉開椅子。

「妳也讀這裡喔。」

她看著他，等了一下。然後笑出來。

「這句你上次國中就講過了啦。」

「是嗎？」

「是啦！你開場白可以換一句嗎！」

「喔。」他坐下來，把書包掛在椅子後面。「好久不見。」

她大笑出來，笑到隔壁同學轉頭看。她沒有遮嘴巴，跟三年級不一樣。

「你也太沒誠意了吧！」

「不然妳想聽什麼？」

「你可以說『我從國小三年級就很想再跟妳同班』之類的啊。」她把課本立起來擋住自己半張臉。

他頓了一下。

「太長了。還是好久不見比較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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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課本立得更高，聲音從後面傳過來。「好啦。好久不見。」

上課鐘響。老師走進來之前，她用鉛筆戳了他手臂一下。

「欸。你還有在打排球嗎？」

「沒有。妳怎麼知道？」

「國中看過你打啊，體育課的時候。你發球姿勢超醜的。」

「那妳還看。」

「就是醜才看啊。好笑的東西誰不看。」

他把課本翻開，低頭看著第一課。陽光很亮，照在她桌上。她鉛筆盒又換了，但還是有點淺，只是東西不會掉出來。

高中三年他們一直同班。座位換過幾次，有時候坐隔壁，有時候隔一排。隔一排的時候，他會把她的橡皮擦借過來，用完故意不還。她說你要借幾次啦自己不會去買喔。他說妳幫我買，她說誰要幫你買。結果隔天桌上真的放了一盒新的。

「多少錢？」

「不用啦。你之前幫我撿那麼多次。」

「那是小學的事欸。」

「對啊。我記到現在。」

高三那年在學生會辦的最後一個活動結束之後，人都走光了，剩她一個人在收東西。

林正宇本來已經走到門口了，回頭看了一眼，又走回去。

她抬頭看到他。

「你還沒走喔？」

「我在想妳可能需要幫忙。」

「差不多了啦，剩這些。把椅子靠回去就好了。」

他開始搬椅子，一張一張疊好。她收桌上的資料，塞進資料夾。日光燈還是有一支在閃，跟國中的會議室一樣。

「欸。陳思婷。」

她轉頭。他叫她的全名。她認識他這麼久，他叫過她全名的次數，她一隻手數得完。

「幹嘛？」

「我有話要跟妳說。」

她把資料夾放下，轉過來看著他。他站在原地，手握著椅背。

「我想說的是。」他停了一下。「我從三年級就開始了。不是那種看到妳會臉紅而已，是每天想看到妳，看到妳又不知道要講什麼，妳跟我講一句話我可以想一整天。國小分班之後我以為就這樣了，結果國中又看到妳。國三之後我又以為就這樣了，結果高中妳坐在我旁邊。每次都這樣。我已經不想再賭下一次了。」

「我不是沒想過要講。我想過很多次。三年級的時候妳水壺不見，我帶了一瓶水，帶了一整個學期，沒拿出來。五年級妳被老師罵沒帶課本，我放了一本在置物櫃上，沒寫名字。我每次都覺得，這樣就夠了。妳不用知道沒關係，我本來就不打算讓妳知道。」

他看著她。

「但這次不行。這次我覺得如果再繼續這樣，有一天我會站在教室門口，然後妳不在了。」

她看著他，沒有講話。

「我沒有準備什麼，」他說，「我只是覺得，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她把最後一張椅子靠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你知道三年級的時候，我為什麼記得你幫我撿橡皮擦嗎？」

「為什麼？」

「因為你撿完都不講話。不像其他男生，幫忙撿個東西就會一直說『你要謝謝我啊』、『下次不要再掉了啦』。你什麼都沒說，就放回去，然後低頭寫字。我那時候覺得，你這個人很奇怪。不是討厭的那種奇怪，是看不懂的那種。」

她拿起書包。

「後來我慢慢看懂了。」

她走到他面前。

「所以你不用怕。我不會拒絕你。」

那天晚上他騎腳踏車回家，路上經過他們國小的圍牆。三年級的教室在二樓，窗戶是暗的。他沒有停下來，繼續騎，風很涼，他騎很快，比平常快很多。他怕自己騎太慢，會在半路笑出來。

大學四年，他在北部，她在南部。

每天晚上，他會在她差不多洗完澡的時候打電話過去。有時候她會接，有時候不會。沒接的時候他會留訊息，不是「你在幹嘛」那種，是「今天買到很難吃的炒飯」、「室友的鬧鐘從早上六點響到現在還在響」那種。她過很久才回，通常是一張貼圖，那隻歪歪的兔子。她高中的時候自己畫的，做成貼圖，上架之後只傳給他。

大一那年聖誕節，他坐客運下去找她。五個小時，屁股坐到沒知覺。她來車站接他，騎一台五十cc的機車，安全帽是粉紅色的。

「這誰的安全帽？」

「我的啊。我買兩頂，這頂給你。」

他接過來戴上，扣帶太緊，卡到下巴。她伸手幫他調，手指很冰，指甲剪得很短。

「你真的很不會照顧自己欸。」

「我有照顧。只是扣帶太短。」

「那你是不會自己調喔。」

「我不知道可以調。」

她看著他，嘆了一口氣，然後笑出來。「上車啦。」

他坐上後座，手不知道放哪。她發動車子，轉頭說：「抱我啦，不然你會掉下去。」他把手放在她的腰上，很輕，像在扶一個花瓶。

「你這樣根本沒碰到。」

「有啦。」

「隨便你。」

她載他去她打工的店，鍋燒意麵，湯頭很淡，麵很糊。她端上來的時候說這碗不用錢，老闆說可以招待。

「好吃嗎？」

「麵很糊。」

「那是因為放太久了啦。你來之前就煮好了，結果你客運誤點。」

「可是湯很好喝。」

「真的假的。」

「真的。因為是妳煮的。」

她低下頭，用筷子攪自己的那碗。過了很久，她才說：「你真的很奇怪。」

大學之後，他當兵。新訓的時候不能帶手機，每天晚上他用手電筒照著信紙，寫完之後塞進內務櫃。放假那天一次寄出，郵票貼一排。

退伍那天她來接他。他把行李袋丟進後車廂，坐上副駕駛座。

「你現在要去哪裡？」

「不知道。可能回北部吧。」

「那你要不要去我那？」

他轉頭看她。她握著方向盤，沒有看他，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停車場出口。

「我已經跟房東說了，」她說，「下個月不續租。你如果想，我們可以一起找新的地方。」

「妳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再問了。我說得很清楚了。」

那天他們沒有去北部。他們在南部找了一間很小的套房，小到走路會撞到對方。她說沒關係，反正我們也沒什麼好繞來繞去的。

同居第一年最難熬。牙膏從哪裡擠、襪子丟哪裡、她洗完澡把浴室弄得像淹水、他打電動打到忘記吃晚餐。吵最兇的一次，她說你都不留一些時間給我，他說我想要讓你住更大間一點啊。

那天他睡客廳，沒有沙發，只有地板跟一條薄毯子。

凌晨四點他醒過來，身上多了一條被子。他抱著那條被子走回房間，她背對他躺著。他把被子蓋回她身上，躺下來，從後面抱著她。她沒有說話。

隔天早上她先起床。經過他旁邊的時候，用指尖點了一下他的手背。

跟高中一樣。很快，很輕，輕到你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但這次不是錯覺。

他在便利商店門口的求婚，發生在一個普通的星期二晚上。

他們去買宵夜。她站在飲料櫃前面，看了很久，久到自動門以為沒人自己關起來。他站在旁邊等她，沒催。

「今天好冷。」她說，拿了紅茶。

他把口袋裡的戒指拿出來。沒有盒子，沒有下跪，沒有鋪任何一句浪漫的台詞。就是拿出來，放在她面前。戒指很簡單，什麼花紋都沒有，銀色的，在便利商店的白光底下像一小圈安靜的月亮。

「這個給妳。」

她看著戒指，又看著他。

「你現在是在求婚嗎？」

「大概吧。」

「什麼叫大概吧。你講清楚。」

他吸了一口氣。

「我在求婚。」

她沒有馬上接。她把紅茶夾在腋下，空出手，拿起那個戒指。很小，很輕，什麼裝飾都沒有。

「你挑多久？」

「很久。」

「為什麼挑這個？」

「因為這個最適合妳。」

她把戒指戴上去。剛好。

「你從三年級就開始了對不對。」

「對。從三年級開始一直都是。」

她看著自己的手，轉了轉戒指。

「我就知道。」

然後她轉頭走掉。

「你走不走？外面很冷欸。」

他跟上。她走很快，他走在她旁邊，兩個人沒有牽手。但她走兩步會慢一下，等他跟上。

婚禮很小，只有雙方家人跟幾個朋友。她穿著白紗走進來的時候，林正宇站在前面，手不知道放哪。她走到他面前，小聲說：「你領帶歪了。」他伸手去調，她說不要動，幫他弄好。

「從之前到現在，你領帶還是學不會怎麼打。」

「今天有人幫我打，我拆掉重綁的。」

「你白癡喔。」

「我想自己弄。結果弄不好。」

她沒有回。她只是把他領帶壓平，退後一步，說：「好了。」

典禮進行到一半，主婚人在上面講話，林正宇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轉頭小聲說：「妳記不記得有一次在學生會，我跟妳說再不講就來不及了。」

「記得啊。」

「我現在也是這樣覺得。」

「你是怎樣，又想告白一次？」

「不是。我是想跟妳說，來得及。」

她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

女兒是冬天生的。

他站在產房外面，聽到哭聲的時候，腳軟了。他靠牆蹲下來，護士說先生你要不要坐一下，他說不用不用，然後用手背擦眼睛。他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一直流。

女兒叫林曉瑜，名字是她取的。她說曉是清晨，瑜是美玉。他說好，然後站在嬰兒室外面，看著那張皺成一團的小臉。

「你好。我是你爸。」

曉瑜學會的第一個完整的句子，不是「媽媽」也不是「爸爸」，是「不要」。

「曉瑜，來吃飯。」

「不要。」

「曉瑜，去洗澡。」

「不要。」

林正宇坐在沙發上，看著女兒把玩具車推過來推過去。她從廚房走出來，圍裙上沾到醬油，說：「跟你一模一樣。什麼都說不要，但還是會去做。」

「我沒有這樣。」

「你有。你小時候就是這樣。什麼都不說，只會在旁邊站著。」

曉瑜把玩具車推到他的腳邊，他撿起來，推回去。

「你現在還是這樣。」

「我沒有。我現在會說。」

「嗯。你現在會說了。」

曉瑜長得很快。幼稚園、國小、國中。

有一天吃晚飯，她把筷子放下，說：「爸，你是不是從國小就喜歡媽？」

「誰跟妳說的？」

「媽說的啊。她說你三年級的時候每天帶兩瓶水上學，一瓶放在書包不喝，怕她沒水壺。」

「那瓶水後來被阿嬤拿去澆花了。」

曉瑜笑出來，笑到筷子掉地上。她把筷子撿起來，擦一擦，繼續說：「媽還說你五年級放一本課本在置物櫃上，沒寫名字。」

「她有跟妳說為什麼嗎？」

「有啊。她說你怕別人拿走。」

曉瑜看著他，等了一下。

「爸你這樣很噁。」

「快吃飯。」

他站起來收碗，走進廚房。她跟進來，接過他手裡的盤子。

「女兒說我很噁。」

「你本來就很噁。又不是第一天。」

上個月他們回國小。圍牆重漆了，遊樂器材換新，三年級的教室拆掉了，變成一片草地。他站在草地旁邊，什麼都沒說。

她從後面走上來。

「你在找什麼？」

「沒有。隨便看看。」

她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說話。風很涼，操場上有人在跑步。

「你還記得那個橡皮擦嗎？」

「記得。」

「你那時候撿起來放我桌上，什麼話都沒講。」

「我不知道要講什麼。」

「你現在知道了嗎？」

他轉頭看她。她老了，眼角有細紋，頭髮也白了幾根。但笑起來還是跟三年級一樣。

「知道了。」

他伸出手，她牽住。

「回家吧。」

「嗯。回家。」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u7EMr0GL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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