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蝕銀牌 - 奧爾德里奇的繼承人（下）

「身分照舊。」

亞歷山大又抽出一份資料，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張偽造完整的入學資料表，紙張厚實，印刷與用章都精準得近乎無可挑剔，連邊角做舊的痕跡都恰到好處。姓名欄上，印著一個奧菲莉亞早已看過很多次、卻依舊怎麼看都不順眼的名字——

Oliver Vane

奧利弗・維恩。

奧菲莉亞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臉上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

「我還是覺得這名字很無聊。」

亞歷山大眼皮都沒抬。

「你不是去讓別人覺得你有趣的。」

「可它真的很無聊。」奧菲莉亞皺起眉，手指在那個名字上點了點，「聽起來像那種在下雨天感冒，還會把鼻音帶進拉丁文課上的少爺。」

「正好。」亞歷山大語氣平淡得近乎無情，「這個身份的人設本來就身體不好。」

奧菲莉亞：「……」

她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你們連這種設定都替我編好了？」

「當然。」亞歷山大平靜地翻過另一頁資料，像在談一項再普通不過的安排，「一個來自歐陸舊貴族旁支、長年在海外休養、性格冷淡又不愛與人來往的少爺，比一個過分完美、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的人安全得多。」

「可惜我本來就會讓人多看兩眼。」

奧菲莉亞說這話時連謙虛都懶得裝，語氣自然得像在陳述事實。

而亞歷山大竟也沒有反駁。

因為這確實是事實。

奧菲莉亞第一次被迫換上男裝，是在十三歲那年。

在那之前，她並不是沒有離開過奧爾德里奇的視線。相反地，她很早就被亞歷山大帶進各種需要「露面」的場合——私人慈善晚宴、老牌貴族舉辦的夏季沙龍、基金會酒會、拍賣會後的小型晚餐，以及那些名義上是社交、實際上卻處處都在交換利益的聚會。

她得坐在主桌旁，背挺得筆直，學著端起茶杯、微笑、問候，聽那些大人用再溫和不過的語氣討論旁人聽不懂的權力與價值。她要記住誰是誰家的長子、誰是伯爵夫人的親侄女、誰的婚約是為了填補家族資金缺口、誰又在用一場體面的宴會掩蓋即將爆炸的醜聞。

她當時還太年輕，尚未真正被放進牌桌中央，卻已經站在桌邊，看著籌碼如何一枚一枚被推動。

也就是在那樣的場合裡，亞歷山大第一次意識到，奧菲莉亞長得太引人注目了。

不是單純的漂亮，而是那種會讓人下意識多看兩眼的醒目。她的紅髮、眼睛、輪廓與氣場，都太容易成為焦點；而一個過於引人注意的繼承人，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事。

尤其當她還那麼年輕時。

真正讓亞歷山大下定決心替她準備第二個身份的，是義大利那場差點出事的晚宴。

那原本只是某位伯爵夫人舉辦的私人夏季宴會，受邀者幾乎都是帶著孩子出席的老牌家族。奧菲莉亞那天穿著一條白色長裙，跟著亞歷山大赴宴，本來只需要乖乖坐在主桌旁，喝茶、微笑，接受別人的讚美與試探就好。

晚宴前半場一切正常。

伯爵夫人親自介紹花園裡新種的白玫瑰，某位侯爵夫人帶著女兒來打招呼，另一位男爵家的少爺則在長輩授意下試圖與她攀談。奧菲莉亞一邊微笑，一邊在心裡嫌棄對方皮鞋擦得不夠乾淨、領結顏色太蠢、說話時還有股淡淡的薄荷糖味。

她以為那只是一場無聊的晚宴。

直到夜色降下來，花園裡的樂聲變得模糊，侍者端著香檳穿梭其間，人群也漸漸散開。她在噴泉邊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

那不是小孩子之間惡作劇式的推搡。

那一下帶著明確的惡意，角度、力道與時機都像是算好的一樣。若不是奧菲莉亞反應夠快，及時抓住了噴泉邊緣的石雕，她撞上的就不會是大理石側面，而是後腦。

她最後只擦破了手臂，裙擺也濕了一截。

可那一瞬間的驚險，足夠讓整件事的性質徹底改變。

事情最後被壓了下來。

那位動手的少年被家族連夜送出了國，對外說是去靜養，實際上則再也沒有出現在奧爾德里奇能看見的社交圈裡。伯爵夫人親自登門致歉，賠上一整套極其昂貴的古董瓷器與一筆足夠體面的「補償」，彷彿只要價格夠高，就能把那一晚的惡意一起打包帶走。

奧菲莉亞對瓷器沒有興趣。

她只記得那晚回到房間後，亞歷山大站在窗邊，沉默地看著她手臂上的擦傷看了很久，最後只問了一句：

「如果他推得再準一點，你知道自己會怎麼死嗎？」

奧菲莉亞當時才十三歲。

可她沒有哭，也沒有害怕，只低頭看了一眼傷口，語氣甚至還帶著幾分嫌棄：

「死得很醜。」

亞歷山大看了她很久，最後淡淡說了一句：

「從今天開始，妳要學另一種活法。」

那之後沒多久，「奧利弗・維恩」便出現了。

最初只是短期的練習與試探。

先是頭髮。

她原本那頭漂亮得像火焰一樣的紅髮被剪短了許多，長度勉強落在頸側，平時再用特殊的染劑與造型壓住原本過於醒目的光澤。接著是聲音與步伐——她得學著把聲線壓低，學著在說話時收起尾音裡天生的鋒利與傲慢，學著把走路的姿勢調整得更穩、更直、更像一個從小被舊式男校禮儀馴化出來的少爺。

然後是衣服。

襯衫、長褲、背心、外套、皮鞋、領帶，甚至連胸口都得用束帶壓平。

她第一次穿上完整男裝時，站在鏡子前足足看了三分鐘。

鏡中的人仍然漂亮，卻變成了另一種漂亮——過分蒼白、過分冷淡，像被人硬生生雕成「少爺」模樣的瓷偶。紅髮被束起來，細瘦的肩背被深色布料包裹住，領口扣得嚴絲合縫，連喉結的位置都得用陰影與高領修飾出一點若有似無的錯覺。

她最後只對鏡子裡的自己說了兩個字：

「真醜。」

當時負責替她整理新身份的女管家伊蓮站在後頭，硬是忍著沒笑，也沒敢接話。

可第二天，奧菲莉亞還是照樣穿著那身衣服上了車，頂著「奧利弗・維恩」的名字，去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所英國寄宿學院短修班。

那是她第一次以另一個人活著。

也是從那時開始，她的人生被切成了兩半。

一半是奧菲莉亞・奧爾德里奇——紅髮、長裙、寶石、玫瑰香氣與奢侈生活堆砌出來的大小姐，是所有人眼中那位美麗、難以接近、身上總帶著昂貴光澤的奧爾德里奇繼承人。

而另一半，則是奧利弗・維恩——冷淡、寡言、難以接近、偶爾帶點病氣的神秘少爺，一個來自歐陸舊貴族旁支、長年在海外休養、脾氣很差又不太喜歡與人來往的男孩子。

奧菲莉亞從來不喜歡「奧利弗」。

可她不得不承認，這個身份非常好用。

男孩子在上流社會裡本來就比女孩子有更多行動自由，也更容易接近那些家族真正拿來培養的繼承人。她可以用奧利弗的名字進入只招收男生的寄宿學院，坐進原本不該讓「奧菲莉亞」出現的場合，和那些未來可能成為盟友、敵人，甚至是獵物的少爺們一起喝茶、上課、擊劍、騎馬，順便把他們的一舉一動全都記進腦子裡。

她在英國看過沒落公爵家的少爺如何靠一場訂婚宴替家族續命。

在法國看過某位名媛母親如何用一條項鍊暗示自己女兒已經被更高一級的家族看上。

在瑞士學過信託與海外資產配置，也見識過真正的「老錢」是怎麼把財富藏在別人永遠碰不到的地方。

她每去一個國家，學的都不是普通學生該學的東西。

她學的是權力的語言。

而這一切，都只是為了讓她有朝一日能真正接住奧爾德里奇。

「父親。」奧菲莉亞合上檔案，忽然開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在外面，奧爾德里奇怎麼辦？」

她問得太平靜，平靜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亞歷山大看著她，神色沒有任何波動。

「那就代表你不夠格繼承奧爾德里奇。」

奧菲莉亞的指尖微微一頓。

可她並沒有露出受傷的神情。

她只是看著父親，沉默了兩秒，像是在確認這句話裡到底有沒有哪怕一點點，作為父親的遲疑與溫情。

沒有。

於是她輕輕扯了下唇角，既不生氣，也不意外。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亞歷山大沒有回應，只是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只狹長的黑色盒子。

那盒子一出現，奧菲莉亞的眼神便安靜了下來。

亞歷山大把盒子放到桌上，打開。

裡頭靜靜躺著一枚銀牌。

那是一枚比掌心略小一些的古老銀色徽牌，邊緣雕著繁複細緻的藤蔓紋路，中央則是奧爾德里奇家徽——玫瑰、王冠與交錯的雙劍。歲月在它表面留下極淡的磨痕，卻沒有削弱它半分威嚴，反而讓它看起來更像某種被無數人碰過、也被無數人畏懼過的東西。

那不是普通的家徽牌。

那是奧爾德里奇歷代家主的象徵。

只有真正的家主，才有資格持有它。

奧菲莉亞從小就知道這枚銀牌的存在，卻很少能真正靠近。她第一次看見它時才八歲，當時還不知道它代表什麼，只覺得那銀色太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後來她才知道，整個奧爾德里奇家族裡，只有握著這枚銀牌的人，才算真正意義上的「家主」。

沒有銀牌的人，就算有血統、有股份、有名字，也不過只是旁觀者。

亞歷山大將銀牌從盒中取出，放在桌面上。

夕陽最後一點光落在牌面，映出一層淡白色的冷光。

「看見了嗎？」他問。

奧菲莉亞點頭。

「總有一天，它會交到你手上。」亞歷山大看著她，聲音低沉而平靜，「前提是，你得活到那一天。」

奧菲莉亞垂眼望著那枚銀牌。

她一直覺得，這東西不像死物。

它更像某種沉默的目光，正靜靜注視著奧爾德里奇家每一代繼承人，看著誰配得上它，誰又終究會死在它之前。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銀牌邊緣。

冰涼的觸感順著皮膚蔓延上來。

「我不會死。」她說。

亞歷山大看著她，沒有說話。

奧菲莉亞收回手，抬起頭，眼神冷靜而漂亮，像某種已經被磨得足夠鋒利的寶石。

「既然這東西最後本來就該是我的，那我就不會讓自己死在拿到它之前。」

這一次，亞歷山大沉默了更久一些。

然後，他將銀牌收回盒中，重新鎖進抽屜裡，像是終於默許了什麼。

「很好。」他淡淡道，「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奧菲莉亞沒再看那只盒子，只把桌上的英國學院資料重新抱進懷裡。

「還有別的嗎？」

「有。」亞歷山大看著她，「到了英國之後，不要相信任何主動向你示好的人。」

奧菲莉亞眉梢微微一挑。

這句話她聽過太多次了。

從她第一次以奧利弗的身份出國開始，亞歷山大就總愛反覆提醒她這件事。彷彿在他眼裡，世界上所有主動靠近她的人，不是別有居心，就是準備在下一秒把刀捅進她背後。

雖然這種看法……通常也沒什麼錯。

奧菲莉亞抱著資料，懶懶地靠在書桌邊，語氣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刻薄。

「父親，會主動對我示好的人，不是有所圖，就是眼光不好。」

亞歷山大看了她一眼，竟像是有點想笑，最後卻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你最好一直這麼想。」

那天晚上，奧菲莉亞回到房間時，行李已經全部收好了。

女僕們替她準備的不是禮服與珠寶，而是一整箱深色男裝：襯衫、外套、長褲、皮鞋、手套、領帶、學生會用的記事本，甚至還有一副度數極低、單純用來增加距離感的細框眼鏡。

床邊還放著一本深藍色護照夾。

奧菲莉亞走過去，把它拿了起來。

裡面夾著的，不是「奧菲莉亞・奧爾德里奇」的身份證明，而是另一個名字。

Oliver Vane

奧利弗・維恩。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皺起眉。

「還是很難聽。」

站在一旁的女管家伊蓮忍了忍，終究還是沒忍住。

「小姐，這個名字您已經嫌棄三年了。」

「那是因為它值得被嫌棄三年。」奧菲莉亞把護照夾丟回床上，冷著臉看向那箱男裝，「而且我真的很討厭這些衣服。」

伊蓮面不改色地回答：

「但它們能讓您活得久一點。」

奧菲莉亞：「……」

她不說話了。

因為她知道伊蓮說得對。

她站在床邊，看著那一整箱屬於「奧利弗」的東西，忽然有一瞬間覺得很荒謬。

她明明是奧爾德里奇唯一的小姐，從小被最昂貴的絲綢、珠寶、玫瑰與音樂養大，卻偏偏得在真正踏進上流世界最危險的地方時，把自己藏進一個無聊透頂的男性名字裡。

藏起紅髮、藏起長裙、藏起奧爾德里奇這個姓氏。

然後以一個「少爺」的身分，重新走進別人的目光裡。

她並不喜歡這樣。

但她也不是那種會因為不喜歡就停下來的人。

奧菲莉亞重新把護照夾拿起來，手指慢慢摩挲著邊緣，最後竟勾了勾唇。

那笑意漂亮，卻也冷得近乎危險。

「英國啊……」

她低聲說。

窗外夜色已經徹底落下來，遠處花園的噴泉聲在黑暗裡顯得格外安靜。宅邸的燈一盞一盞亮起，像有人在夜色裡替這座古老家族重新披上一層金色外衣。

奧菲莉亞轉頭望向窗外，紫色眼睛裡映著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知道，從明天開始，她又得把奧菲莉亞藏起來了。

在英國，她不會是奧爾德里奇家的大小姐。

她只會是奧利弗・維恩——一個來自歐陸舊貴族旁支、性格冷淡、脾氣很差、身體也不怎麼好的少爺。

她會穿上難看的男裝，進入那所滿是貴族子弟的寄宿學院，在茶會、晚宴、課堂與擊劍場之間，記住每一個值得注意的名字，辨認每一張笑臉後面藏著的是算計、野心，還是刀。

如果有人想利用她，她會先記住。

如果有人想試探她，她也會記住。

如果有人敢動手——

奧菲莉亞垂下眼，將護照夾扣上，唇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那她就更不可能忘了。

畢竟，她從來都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

尤其是——對那些不知死活，敢把主意打到她頭上的人。

伊蓮看著她的表情，沉默片刻，還是開口問了一句：

「小姐，您緊張嗎？」

奧菲莉亞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的問題，側過臉看她。

「我為什麼要緊張？」

「因為這是正式開始。」伊蓮低聲說，「不是短期停留，也不是暑期課程。這次，您是真的要以奧利弗・維恩的身份，進入那所學院。」

奧菲莉亞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抬手撥開落到肩前的一縷紅髮，語氣平靜得近乎傲慢。

「那就更不需要緊張了。」

她轉過身，伸手拉開那只裝滿男裝的行李箱，眼底映著昏黃燈光，像兩顆冰冷又漂亮的寶石。

「該緊張的，應該是英國那群人。」

窗外，夜色沉沉。

而屬於奧菲莉亞・奧爾德里奇的第一場真正的留學，也即將開始。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6Cyg66Vv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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