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蝕銀牌 - 英國，新的少爺（上）

英國的天空，灰得像一塊沒洗乾淨的抹布。

這是奧菲莉亞踏上英國土地後，第一個念頭。

第二個念頭是——她討厭這裡。

黑色轎車沿著濕漉漉的鄉間道路前行，車輪碾過積水時，濺起一片細碎水花。窗外是被霧氣籠罩的草地、低矮石牆與一排排光禿禿的樹，天空陰沉得像一整塊壓下來的鉛，連空氣都透著潮濕的寒意。

雨不大，卻下得令人煩躁。

那種英國特有的細雨，像永遠停不下來似的，密密麻麻敲在車窗上，留下蜿蜒水痕，把外頭的景色都模糊成一片灰白。

奧菲莉亞坐在後座，面無表情地望著窗外。

她已經換上了男式校服。

深色西裝外套、白襯衫、銀灰色領帶、黑色長褲與皮鞋，外面還罩著一件剪裁挺拔的長版大衣。那頭過於醒目的紅髮被仔細收束起來，只留下修短後的柔軟髮尾貼在頸側，再加上一副細框眼鏡，足夠把她原本過分豔麗的輪廓壓低成偏冷、偏淡的漂亮。

若不仔細看，眼前的人確實像一位身形纖細、面色蒼白、氣質冷淡的貴族少年。

只是那雙紫色眼睛裡的嫌棄，實在藏都藏不住。

「這裡的天氣真令人不舒服。」

坐在副駕駛座的伊蓮頭也沒回，只平靜地答了一句：

「英國本來就是這樣。」

奧菲莉亞皺眉。

「所以他們才會把茶喝得像藥水？」

伊蓮沉默了一秒。

「小姐，從現在開始，您是奧利弗・維恩少爺。」

「我知道。」奧菲莉亞冷冷地看著車窗外，「但奧利弗也可以討厭英國的天氣。」

伊蓮沒有接話。

這種時候，她通常不會浪費力氣和奧菲莉亞爭辯。反正不管叫奧菲莉亞還是奧利弗，她的脾氣都一樣難伺候。

車子繼續向前行駛。

大約二十分鐘後，霧氣深處終於出現了學院的輪廓。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黑鐵校門。

兩扇沉重的鐵門敞開著，門柱上雕著獅鷲與盾徽，往內延伸的道路兩旁栽著整齊高大的杉樹。再往裡看，灰白色石砌建築群沿著山坡層層展開，主樓尖頂高聳，鐘樓隱沒在薄霧與細雨之中，古老得像一幅十九世紀的油畫。

聖維奧雷爾貴族學院。

英國最古老的寄宿學院之一。

也是奧菲莉亞真正意義上的第一站。

在此之前，她並不是沒去過英國。

十三歲那年，她就曾經以「奧利弗・維恩」的身份，在英國某所寄宿學院短暫停留過一個暑期。那是她第一次剪短頭髮、第一次穿上全套男裝、第一次學著用另一個人的名字和別人打招呼。

那時候她還不夠熟練。

說話太快，步子太輕，抬眼看人的角度也仍舊帶著屬於奧菲莉亞的傲慢與鋒利。她花了整整一個夏天，才勉強學會怎麼把自己藏進「奧利弗」這個名字裡。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不是短暫停留，也不是暑期課程。

從她踏進聖維奧雷爾的那一刻起，奧菲莉亞・奧爾德里奇就得暫時消失。

留下來的，只能是奧利弗・維恩。

——一位來自歐陸舊貴族旁支、身體不太好、脾氣不太好、也不怎麼愛說話的少爺。

車子在主樓前停下時，雨還沒有停。

司機先一步下車，替她打開車門，又撐起黑傘。奧菲莉亞彎身下車，皮鞋踩在濕潤石板上，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響。

主樓台階前已經站著幾名學生。

他們大多撐著傘，身上穿著深色校服與長版外套，胸前別著學院徽章，姿態端正，神情從容。可當奧菲莉亞出現時，那幾道原本漫不經心的目光還是停了下來，像刀尖似的，從她的臉、肩線、衣著一路打量到鞋尖。

那不是單純的好奇。

而是估價。

這個人是誰？

來自哪裡？

值得結交嗎？

能不能利用？

又或者——該不該提防？

奧菲莉亞對這種目光太熟悉了，熟悉到幾乎連神色都懶得變。

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跟著伊蓮走上台階，從那群學生面前平靜走過，像根本沒把任何人放在眼裡。

台階上方，一名頭髮花白的老者已經等候多時。

他穿著筆挺的黑色禮服，胸前別著聖維奧雷爾的校徽，五官端正，姿態嚴謹，笑容卻透著一種長年待在上流圈子裡才磨出來的精明與分寸。

「維恩少爺，歡迎來到聖維奧雷爾。」老者微微躬身，「我是副校長，哈羅德・溫斯頓。」

奧菲莉亞抬眼看他，聲音刻意壓低了些，聽起來比平時更淡、更冷。

「您好。」

禮貌剛剛好，不熱情，也不失禮。

哈羅德顯然見過各式各樣難搞的貴族子弟，對她這種冷淡態度並不意外，只維持著得體笑容道：

「您的宿舍已經安排好了。下午三點有轉學生簡介，傍晚則是由學生會主持的迎接茶會，希望您能出席。」

聽見「茶會」兩個字時，奧菲莉亞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伊蓮立刻在她身後低聲提醒：

「少爺。」

奧菲莉亞只好把那句「如果茶難喝我就走」吞回去，改成一個勉強能算體面的問題：

「一定要參加？」

哈羅德臉上的笑容停頓了一瞬。

「這是學院的傳統。」

奧菲莉亞沉默兩秒，才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我會考慮。」

哈羅德：「……」

伊蓮倒是面不改色，彷彿什麼都沒聽見。

主樓內部比外觀更像一座古老宅邸。

深色木牆、雕花扶梯、厚重地毯、懸掛整面的油畫與古董壁燈，空氣裡還帶著淡淡木質香與壁爐的暖意。每一處細節都在提醒人，聖維奧雷爾並不是一所普通學校——它培養的從來不是「學生」，而是未來要繼承爵位、家業、企業與龐大人脈的下一代。

奧菲莉亞一邊走，一邊不動聲色地掃視四周。

左側牆上的第三幅肖像，是二十年前某位英國私人銀行家的長子；轉角那只青瓷花瓶底座刻著德國家徽，應該來自某位校董的捐贈；至於剛才擦肩而過的那名棕髮少年，袖扣上的銀鹿紋樣屬於阿什伯恩家。

這些資訊幾乎是本能般落進她腦子裡。

她從來不會讓自己走進一個陌生地方，卻對周圍的人與東西一無所知。

宿舍位在西側塔樓。

與其說是學生宿舍，不如說更像一間被精心整理過的客房。深綠色窗簾垂到地面，壁爐裡已經升起火，書桌、書櫃、衣櫥與沙發一應俱全，窗外正對著學院花園與遠處的湖，甚至還能看見鐘樓的一角。

奧菲莉亞站在門口，看了三秒。

「窗簾顏色太悶。」

伊蓮正在檢查窗框與門鎖，頭也不回。

「至少沒有炸彈。」

「床太小。」

「單人宿舍本來就不會像奧爾德里奇的房間一樣大。」

「地毯花紋也很醜。」

伊蓮終於回頭看她。

「少爺，您可以先把行李放下。」

奧菲莉亞冷著臉走進房間，把手套摘下來，丟在桌上。

「我討厭這裡。」

伊蓮平靜道：

「您討厭的地方很多，但通常都能活下來。」

奧菲莉亞：「……」

她最不喜歡伊蓮的一點，就是這個女人總愛說實話。

而且說得太準。

下午三點，奧菲莉亞換好校服，前往主樓旁的小禮堂參加轉學生簡介。

禮堂不算大，座位卻已經坐了七八成滿。來的人不只是轉學生，也有不少負責接待的學生會成員與幾位明顯只是來「看看新人的」本校學生。

奧菲莉亞一進門，就感覺到許多視線落到了自己身上。

有些只是單純的好奇。

有些則帶著更明顯的打量。

她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很快便從胸針、領帶夾、袖扣與姿態裡認出幾個資料上看過的姓氏。

坐在第一排的棕髮少年，領帶夾上有阿什伯恩家的銀鹿。

窗邊那名黑髮少女，胸前別著霍克伍德家的鷹紋。

靠近講台的金髮少年，制服外套袖口有學生會銀邊，應該是學生會幹部之一。

而且——

他正在看她。

那不是一般人看到新同學時的隨意打量，而是一種很有禮貌、卻也很明顯帶著衡量意味的注視。像他正在心裡替她標價，判斷她是值得拉攏、值得防備，還是暫時不必放在心上的類型。

奧菲莉亞對這種人一向沒什麼耐性。

可對方顯然不打算只看兩眼就算了。

他站起身，朝她走了過來。

近看之下，那是一位相當典型的英國貴族少爺——金髮、藍眼、五官端正，笑容也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親熱，也不顯得疏離，像是從小就被教導該如何讓每一個人都覺得他教養良好。

「你就是新來的維恩少爺？」

奧菲莉亞停下腳步，抬眼看他。

「是。」

「我是艾德里安・羅森伯格，學生會副會長。」他微微一笑，「如果你之後有任何需要，都可以來找學生會。」

羅森伯格。

奧菲莉亞在心裡迅速翻出這個姓氏。

瑞士私人銀行起家，近幾年與英國幾個老牌家族關係密切，在海外信託與資產配置上與奧爾德里奇有過幾次交集。資料裡對艾德里安本人的評價不算少——頭腦好、手腕穩、擅長交際，是那種表面溫和，實際上很難看透的人。

她面上卻沒有露出任何異樣，只淡淡道：

「我目前只需要一杯正常的茶。」

艾德里安明顯愣了一下。

坐在附近的幾個學生裡，有人沒忍住低笑出聲。

艾德里安很快恢復笑容，甚至像是被她這句話逗樂了。

「那你可能來錯國家了。」

這句話倒比剛才那套標準歡迎詞順耳一些。

奧菲莉亞終於正眼看了他一眼。

「至少你有自知之明。」

艾德里安唇邊笑意更深。

「看來維恩少爺比傳聞中更難親近。」

「那傳聞還算準確。」

兩人對視片刻，誰都沒有先移開目光。

表面上看，這只是轉學生與學生會幹部之間再普通不過的寒暄；可實際上，從艾德里安主動走向她的那一刻起，試探就已經開始了。

他在觀察她。

她也在觀察他。

艾德里安最終先退開一步，姿態從容地笑了笑。

「那麼，歡迎來到聖維奧雷爾。」

奧菲莉亞沒有再接話，只越過他，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不喜歡坐在人群中央。

背後有人，會讓她不舒服。

簡介很快開始。

哈羅德副校長站在講台上，開始講述學院歷史、課程安排、宿舍規則與社交禮儀。台下大多數人都聽得很認真，至少表面上如此——但奧菲莉亞真正注意的，從來不是台上說了什麼，而是台下每一個人的反應。

誰在聽。

誰在假裝聽。

誰一直回頭看她。

誰故意避開她的目光。

這些都比校規重要得多。

第一排那位阿什伯恩家的少爺，一共回頭看了她三次。

霍克伍德家的黑髮少女看似在記筆記，實際上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用餘光打量她。

艾德里安雖然沒有再回頭，卻時不時和身旁幾名學生會成員低聲交談，而那幾人的目光也偶爾會落到她身上。

至於禮堂後門旁——

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是一名黑髮少年，個子很高，制服外套沒扣好，領帶也鬆得不像話，整個人懶洋洋地靠在門邊，像是對這場簡介半點興趣都沒有。

可奧菲莉亞一眼就看出來了。

從他進門那一刻起，他的視線就沒離開過她。

不是好奇，也不是單純看熱鬧。

而是一種近乎冒犯的審視。

像在看某種突然闖進自己地盤的陌生東西。

奧菲莉亞最討厭這種目光。

她不動聲色地看了對方一眼，隨即收回視線，心裡卻已經給他打上了標記。

黑髮，灰眼，身形修長，態度散漫，沒把校規放在眼裡。

如果她沒記錯資料的話——

那應該是雷恩・溫莎。

溫莎家旁支出身，母親那邊和某個老牌公爵家有點血緣關係。資料上對他的評價很短，卻也足夠清楚：性格惡劣，不守規矩，攻擊性高，麻煩程度極高。

奧菲莉亞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很好。

她來英國第一天，就先撞上一個最麻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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