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腫瘤科的護理站依舊忙碌。惠姐坐在電腦前,身旁擺著一張空椅子。五分鐘前她接到吳醫師的電話後,就已經做好查房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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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匆忙的腳步響起,吳醫師快步走入護理站。他一坐下,就馬上問道:「病人都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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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惠姐簡短的報告後,吳醫師隨即起身,前往第一床病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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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1房裡,第一張病床上躺著一個約莫六十歲的男子,腹部鼓脹,臉色蠟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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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吳醫師,他吃力地坐起來。「吳醫師,昨天電腦斷層的檢查結果出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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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先生,你之前有說過,不管好消息、壞消息,你都希望我直說,對嗎?」吳醫師頓了頓。「連先生,電腦斷層結果顯示,你的胰臟癌復發了,手術邊緣附近長出新的腫瘤,把膽管塞住了,所以你才會黃疸。除此之外,你肚子裡有不少腹水,很可能是腫瘤擴散到腹膜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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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先生睜大眼睛,原本要說的話卡在喉嚨。過了半晌,才勉強吐出一個問題:「復發了?還有機會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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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疾病已經轉移到胰臟以外,目前已經無法手術治療,治癒的機會相當低。我們要做的是,先引流膽汁,降低黃疸。等黃疸降下來後,我們得盡快開始治療,化療的部分⋯⋯」吳醫師語速急促,眼神失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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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惠姐察覺吳醫師與平常不同,用肩頭輕碰了他,輕聲說道:「吳醫師,說慢一點,病人都聽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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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頓了一下後,吳醫師調勻呼吸,把目光重新放在連先生身上,又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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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完501病房後,兩人朝著下一床的方向走去。惠姐壓低聲音問道:「吳醫師,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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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我們快繼續查房吧。」吳醫師說完,便加快腳步,朝下一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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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最後一個病人後,吳醫師立刻朝著電梯離去。惠姐右手緊抓著板夾,想要開口,卻又搖了搖頭,回到電腦前處理醫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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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醫師在電梯門前來回踱步,一直撥打著嵐嵐的手機,卻沒有回應。此時,一則訊息彈跳到螢幕正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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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rServant顯示一則通知:
「轉動鑰匙,你將開啟通往生命真理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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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遲得不到回覆,讓他沒有心思細想。電梯一開,他隨手便把手機放回口袋,只想著盡快離開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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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吳醫師緊握方向盤,大力踩著油門,被他隨手丟在副駕駛座的手機,螢幕發出冷冷的白光。一股潮濕的土腥味伴隨著甜膩味,從冷氣孔吹了出來,就像過熟的水果跌落土壤,在大雨中一起腐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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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癌症復發了⋯⋯治癒的機率相當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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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從他口中說的話,此刻在他腦中不斷迴響。隨著那句話反覆迴盪,空氣中的味道也漸漸變濃。副駕駛座上的手機伸出了幾絲觸鬚,纏繞著低語聲,一起鑽進他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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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車突然停下,吳醫師耳邊響起急促的警示聲。他猛踩煞車,只差一點就要撞上前車。一瞬間,所有味道在空氣中消失無蹤,只剩那句話在耳邊仍留著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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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好車後,吳醫師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家裡。一踏出電梯,就聽到從家裡傳來斷斷續續的鋼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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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家門前,鋼琴聲變得更加清晰。先是《小蜜蜂》,然後是《小星星》,一首接著一首,沒有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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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動鑰匙,推開家門,客廳的燈亮著。嵐嵐坐在鋼琴前,琴蓋已經打開,她的右手放在琴鍵上,手指一下一下的起落,琴音跟著從琴身緩緩流出。吳醫師走到她身後,才發現淚水正一滴一滴地落在琴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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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響起的,是《我的家庭真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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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最後一個琴音落下,吳醫師從喉嚨勉強地擠出幾個字:「嵐⋯⋯妳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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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嵐背對吳醫師,不想讓他看到臉上的表情。「一隻手還是能彈鋼琴的,只是那個聲音不管怎麼彈,都好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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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醫師的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裡磨出來。「嵐,妳老實說,妳開始咳嗽有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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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從最輕微的咳嗽算起,大概快一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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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醫師的語速加快。「為什麼不早點說?為什麼不常常回家?至少⋯⋯至少有什麼狀況我可以早點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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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先冷靜,聽我說,好不好?」嵐嵐微帶哽咽,強壓著聲音中的顫抖。「小時候我找你說話,不管你再怎麼忙,都會耐心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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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醫師閉上雙眼。「好,我聽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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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嵐的目光望向遙遠的過往。「生病之後,我幾乎都住在醫院之中,不停地接受檢查跟治療。當然,你一直都陪在我身邊,我真的很感激。」
「但治療效果不好,我最後還是接受了截肢手術。漫長的恢復及復健過程,撐住我的,除了關心我的人以外,還有我對回歸日常生活的渴望。」
「當我終於習慣了義肢,可以回歸學校生活,爸,你卻還是一直擔心,我哪裡也不能去,什麼都不能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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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醫師深吸了一口氣,想要開口,又忍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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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憑著努力考上外地的大學,你卻堅持要我留在這裡。兩年前我們大吵一架,我最後放狠話,大不了我離家出走,自生自滅。」嵐嵐頓了一下,看了吳醫師一眼。「你最後妥協了,條件是至少要在外面的醫院追蹤,我答應你了。我也靠打工跟獎學金自給自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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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沒有回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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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為什麼不回診?」吳醫師無法控制自己的音量,吼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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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嵐咳了兩聲,聲音無法控制地顫抖。「現在網路很發達,自己查資料也不難,一旦骨肉瘤肺部轉移,很可能就是反覆的化療、手術直到最後,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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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妳也不會一直住院,或是完全沒有正常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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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嵐像沒聽見似的,繼續說了下去。「第一年的大學生活很開心,我甚至幻想自己可以就這樣一路到畢業。」
「我不想你來看我,也不常聯絡你。我覺得這樣我就能遠離醫院,過著全新的生活。」
「從去年開始,我的咳嗽一直好不了。拖得越久,我越擔心,但我越擔心就越不想跟你說。」
「我害怕又要一直住院,害怕手術,害怕化療。媽走的時候我還很小,但我對她最後的印象,全都停留在醫院裡,我不想要變成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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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嵐的聲音越來越輕。「上個月我在路上看到一個小女孩,跟她爸爸撒嬌,一直說要吃冰淇淋。爸爸起初拒絕,但女孩一直撒嬌⋯⋯最後,爸爸還是妥協了。」
「女孩親了爸爸一下,對他說,她最愛爸爸了。」
「那個爸爸只能苦笑,但那個笑容看起來好幸福⋯⋯在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你的臉。」
「我才發現,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於是我終於傳訊息給你,跟你說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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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嵐的話說完了,吳醫師想說的話,卻全部梗在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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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嵐站起來,轉身望著吳醫師。「吹頭髮的那一天,我真的好想要多一點時間,哪怕是一天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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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那句話,嵐嵐終於支撐不住,衝過去抱著吳醫師,放聲大哭。「你除了當醫生,什麼都做不好,我知道媽當年一定也放不下你。可你總是什麼都不說,只會埋著頭做自己認為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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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抱著嵐嵐,吳醫師終於開了口:「嵐⋯⋯如果妳想活得像自己,不想化療,不想手術,爸爸都能陪著妳。」
「當了這麼多年醫生,我遇到的每個病人都不一樣,有人想一路拼到最後,有人卻只想瀟灑自在地過完最後一程。」
「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怎樣才算真的活著⋯⋯但至少讓我陪妳走過最後一段路,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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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嵐聲音稍微恢復平靜,擦了擦眼淚。「那這次我就聽你的,當作幫我吹頭髮的回報,我們明天去住院,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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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丫頭,想要的話,以後我每天都能幫妳吹頭髮。以前就算再怎麼不乖,我哪次沒有幫妳吹過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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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回應,嵐嵐的頭輕靠著吳醫師的肩膀,呼吸變得均勻而緩和。說出所有內心的話後,情緒鬆開的她,就這樣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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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的她,回到那個沒有煩惱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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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手拿著爸爸買的冰淇淋,一手擋住正要拍照的爸爸,像吳醫師辦公桌上的舊照片一樣,臉上藏不住的笑意,是曾經幸福過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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