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界首部曲——永生 - 邊界首部曲——永生｜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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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站大廳，一個約莫二十歲的短髮少女，直盯大廳牆上的時鐘，右腳不耐煩地輕點著地板。寬鬆的灰色短袖上衣下，看得出她削瘦的身形。她右手握著行李箱的把手，但原本左手的位置，如今已是一個塑膠做的義肢，前端連接著一個冰冷的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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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鐘走到了八點半。她嘆了一口氣，轉身便要離開了。正要拉動行李時，一陣呼喚聲讓她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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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嵐⋯⋯嵐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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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向聲音的方向，只見吳醫師正揮著手向她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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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吳醫師上氣不接下氣。「今天工作到比較晚，路上交通又不順，所以趕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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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不及就打電話跟我說，我是成年人，可以自己回家。」嵐嵐蹙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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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久沒回來，行李應該很多，我幫妳拿比較快。」吳醫師語氣中滿是關懷。「而且妳一個人搭車，我也不放心。」邊說著，他的手伸向嵐嵐的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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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嵐稍微轉過身體，右手仍緊抓著行李把手。「拉個行李不是什麼大問題，我自己來就好，你車停哪裡，我們快走吧。」說完便大步向前，把吳醫師留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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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吳醫師看著嵐嵐的背影走遠，他才快步趕到她的身邊。「停車場往這邊走，妳走錯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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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嵐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我只想早點回家，我有點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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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直視著吳醫師，臉上的疲憊已經藏不住了。「你晚了三十分鐘，你很忙⋯也很想幫我，這些我都知道。我自己有鑰匙，你自己下班後也該早點休息，真的不用特地來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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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嵐嵐態度軟化，吳醫師緊繃的肩膀也鬆了下來。「我們快回家吧，跟我走，停車場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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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火車上有吃晚餐嗎？」吳醫師邊走邊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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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當我是小孩了，我當然吃過了。」嵐嵐反問道：「反倒是你，該不會還沒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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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餓，醫院忙起來的時候少吃一兩餐很正常，早就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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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嵐聽完便不再說話，就這樣一直持續到了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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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放就好了。」嵐嵐拉著行李站在後車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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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醫師打開後車廂，一手拉過行李，一手朝車門示意。「這太重了，我來就好，妳先上車吧。」嵐嵐看著他，不發一語，也沒有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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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引擎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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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後視鏡，吳醫師看了看坐在後座的嵐嵐，只見她兩眼盯著窗外，神色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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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讓空氣變得凝重，吳醫師打開了收音機。放了幾首當紅的流行樂後，進入了整點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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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社會新聞方面，警方日前尋獲一具無名男屍，經 DNA 比對後，確認死者為失蹤多時的某科技公司負責人。由於遺體發現地點偏僻，警方不排除有外力介入，詳細案情仍在調查中。」

「另外，先前偵破的一宗以線上社群為據點的宗教詐騙案件，今日於地方法院開庭審理。被告聲稱曾接收到來自人工智慧系統的『神諭』，宣稱人類即將迎來新一輪進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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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播聲填補不了父女間的距離。車上的氣氛壓到吳醫師喘不過氣，他先開口打破沉默。

「學校的生活還適應嗎？」

「有沒有交到新朋友？」

「課業有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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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問了幾個問題，但嵐嵐仍舊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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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這兩年妳不讓我過去看妳，也很少聯絡我，一回來又都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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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不讓妳出去唸書，是我不對。但現在這樣，我要怎麼不擔心妳。」他握著方向盤的雙手越抓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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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下起了細雨，雨刷畫過擋風玻璃，擦出尖銳的聲響。隨著雨勢變大，嵐嵐突然咳了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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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嗎？除了咳嗽，有其他不舒服嗎？有發燒嗎？有⋯⋯」他又看了後視鏡一眼，語氣也緩和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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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只是前陣子被同學傳染感冒，已經好一點了，偶爾還是會咳個幾聲。」嵐嵐注視著車窗外的雨滴。「總之，不用擔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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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醫師皺著眉頭。「很久沒回診了，妳剛好回來，看要不要安排一下檢查，如果檢查沒事，我也比較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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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嵐嵐看著被雨水模糊的街景，翻了個白眼，就不再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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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又安靜了一陣子之後，收音機正在播的歌曲突然中斷，一陣雜訊後，一個接近無機質的冰冷聲音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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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rServant，你的忠實僕人——將引領你推開通往真理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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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各有所思的兩人，都沒有察覺到這段意外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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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吳醫師才開口說道：「妳還記得小楊叔叔嗎？他說很久沒見到妳了，想看看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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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嵐怔了一下後，嘴角稍微抽動。「小楊叔叔？當然記得啊，我好久沒看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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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滯的空氣出現了裂縫，吳醫師輕吐了一口氣。「我安排回診那天會跟他說一聲，他一定會排除萬難來看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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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嵐一直壓抑的嘴角終於揚了起來。「那好吧，反正回診應該也沒什麼大事，就當去看看小楊叔叔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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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視鏡照出嵐嵐的笑容，讓吳醫師握著方向盤的手稍微鬆開了。這時，車子駛入一棟大樓的停車場。通過入口時，嵐嵐的右腳開始止不住地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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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入停車格，吳醫師先下車幫嵐嵐打開了車門，再去搬行李。他的左手緊握著行李的把手，嵐嵐看了一眼，便轉頭向電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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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停在了十三樓，吳醫師轉動鑰匙，推開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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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一片雜亂，茶几上散落著幾個空泡麵碗。嵐嵐環顧四周，眼神停在客廳角落一架積滿灰塵的鋼琴。看了片刻後，她走到鋼琴前，右手輕撫著鋼琴蓋，然後蜷起手指，彷彿下一秒就要打開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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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滾輪聲一路朝著嵐嵐的房間前進，見到吳醫師已經要進到她的房間，嵐嵐離開鋼琴，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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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所有物品擺放整齊，地板一塵不染，床單看起來剛換過，棉被也整齊地摺好放在床上，床邊還放著那幾隻嵐嵐曾經最愛的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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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嵐的目光停在那幾隻絨毛娃娃身上。溫暖的黃色燈光柔和了僵硬的氣氛，她回過頭輕聲跟吳醫師說：「我長大了，已經不用抱那些娃娃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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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床緣，輕撫著那幾隻娃娃。過了半晌，她才開口：「我有點累了，想先洗個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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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醫師默默地退出了房間。回到客廳，習慣性地拿起手機，確認沒有遺漏來自醫院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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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看到訊息，螢幕的右下角卻出現了一個從沒見過的應用程式，黃色的外框圍繞著一把銀色的鑰匙，鑰匙下方寫著「YS」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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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醫院強制裝的新軟體嗎？我怎麼沒有印象？」他輕聲念著，手指移向圖示。正當指尖快要接觸到那個圖示時，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斷了他的動作。他往浴室望去，一股新的焦慮在他心中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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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後，嵐嵐回到自己的房間。過了一會，她在房間裡大聲地問道：「爸，房間裡的吹風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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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起來了，馬上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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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著吹風機回到嵐嵐的房間，手忙腳亂了一陣，吹風機卻始終沒有辦法固定在吹風機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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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自己⋯⋯」嵐嵐原本想阻止他，但她猶豫了一下，最後說出口的卻是：「爸，我今天好累⋯⋯你可以幫我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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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醫師怔在原地，從沒想過自己還會聽到這樣的要求。但看見嵐嵐低垂的眼皮，他毫不猶豫地走到嵐嵐身後，開啟吹風機的開關，暖風也隨之吹向濕淋淋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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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燙！」嵐嵐的頭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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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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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次吹頭都要燙到我。就跟你說過，風口不要離頭髮太近了。」嵐嵐嘟著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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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醫師尷尬地笑了。「我太久沒幫妳吹頭了，妳還記得我上一次幫妳吹頭是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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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嵐眼神飄向遠方，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道：「好久⋯好久了，真的不記得了。」吹風機的風聲，把時間帶回到很久很久的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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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不要自己吹頭，我要爸爸幫我吹頭。」

「可是爸爸今天很忙，我還有論文要寫，而且還要準備明天開會，還⋯⋯」

「我不管，爸爸今天不幫我吹頭，我就不睡覺。」

「你就幫她吹吧，你女兒就是把你吃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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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中最後的那句話，將吳醫師拉回了現實。他嘴裡小聲地念著：「怡⋯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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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開了心裡的雜念，吳醫師把話題拉回眼前。「陳主任的門診安排在後天，妳明天想要去哪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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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找小瑜，我回來前已經聯絡過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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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自己一個人沒問題吧？」吳醫師眉頭又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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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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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好啦，就當是我想太多，可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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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風機的暖風低聲作響，吹過潮濕的髮尾，也拂過一路凝集在父女之間的冰冷空氣。那些原本被凍結在喉頭，說不出的話語，也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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