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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顆死寂的「貧民星(Poor Star)」上,時間失去了意義,只有醫療加壓泵日夜不停的嘶嘶聲。
力比經歷了多個月的不斷嘗試,在廢料堆裡尋找能用的神經導線與伺服電機。他用那雙長滿老繭的手,無數次在烙鐵的藍色火花中重新校準代碼,終於把「飛翼3號」維修到可以自主活動的程度。
然而,飛翼3號甦醒後,腦袋裡卻是一片空白。他的量子數據庫被暴力格式化過,沒有記憶,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更不知自己存在的目的和意義。但力比敏捷地發現,飛翼3號的思考與邏輯判斷,完全是人類的方式——這證明了當初改造他的瘋狂科學家,特意將他身為人類的大腦完整地留了下來。只是,不知道在經歷了哪一場慘烈的戰役後,這個3號被判定為「失敗的實驗品」,隨手丟棄在星際垃圾流中。
飛翼3號的身軀魁梧,即使能夠活動,他大多數時間也只是終日一動不動地坐著。那半張生鐵鑄成的無表情面孔與另一半慘白的人臉交織,像一個冷酷的觀察者,默默凝視著這間工作室,重新學習、重新感知這個世界。
雖然如此,命運的溫度卻在無聲中滲透。
每當力比與二鋼在工作室裡呼喚「飛翼」時,飛翼3號必定會有所反應。他那隻人類的眼睛會緩慢轉動,定格在兩人身上。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這對拾荒兄弟身上的血肉溫度。只是,此時的他,還未懂得如何用同樣的溫度去回應。
當他默默站立在兩人身旁時,力比和二鋼卻已經能慢慢讀懂他機械骨骼下的無聲意思。三人之間,一種無言的默契悄然漸漸產生。在深夜,生態艙外那片死寂的空地前,三個殘缺的靈魂常常並肩而立,一同凝望著那片破裂、暗黑且充滿軍閥硝煙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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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鐵箍、賊與暴行
平靜的日子在一個赭紅色的黃昏被徹底撕裂。
一艘形體不大、卻散發著刺鼻硝煙味的戰鬥型太空船,突然穿透了貧民星薄弱的大氣層。那艘船看上身經百戰,外殼布滿了高能雷射灼燒的焦黑痕跡與軌道砲彈坑。它發出沉悶的轟鳴,緩慢地降落在三人常立的垃圾場空地上。
「咔——」
船艙門沉重地打開,金屬踏板砸在鋼鐵垃圾上。兩排神情冷酷的人從艙內走出,每邊十人,夾道排列。
這群人看似整齊有紀律,但身上的裝備卻極其怪異。他們的護甲與武器各有不同,甚至還有高檔的聯邦軍用外盔甲,每個人都像是把自己從各個星域搶奪來的「戰利品」胡亂掛在身上。而唯一統一的,是這群人的頭上,都緊緊箍著一個鐵頭箍。那並非裝飾,而是一種充滿廉價科技感的控制元件,不知有何實際用途。
這群人,看似軍隊,但從那貪婪邪惡的眼神中,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們是星際中無惡不作的賊。
賊人頭目一邊走一邊四圍張望。當他發現這顆星球除了無盡的太空垃圾和幾個衣衫襤褸的窮人外,沒有任何有價值的重工業資源時,不禁啐了一口,吐出帶血的合成煙草,不耐煩地命令部下在原地休息一下就離開。
然而,正當他們準備返回飛船時,頭目那貪婪的目光鎖定了力比的生態艙。他庫角扯出一抹邪惡的冷笑,下達了命令:「去那間破艙裡搜索食物。蚊子再小也是肉,把能吃的全給老子搬出來!」
沒有錯,賊人就要做賊人做的事。哪怕那只是窮人賴以果腹的幾袋劣質米糧,他們也絕不會放過。
眼看幾名手持武器的賊人衝入艙內,力比深知對方人多勢眾且裝備精良,為了保全母親和兄弟的命,他只能按著二鋼的肩膀,示意其乖乖就範。二鋼的指關節捏得「格格」直響,他明白力比的隱忍,只能用力扼著拳頭,一雙虎目幾乎要噴出火來,敢怒不敢言。
躺在隔壁加壓床上的力母,看著這兩個為了保護自己而受盡羞辱的少年,心如刀割。她雖然並不年老,但這具殘破、遭受輻射崩解的身體卻讓她無比虛弱。她恨自己成為了力比最大的負累。在二鋼來到這裡的這段日子裡,這個高大的少年早就將她視為自己的「乾媽」,全心全意地陪伴著這個家。力母心知力比從小胸懷大志,對這片星空有著無限的抱負,如今卻為了給她拾荒換取穩定劑,甘願與二鋼一起困在這座垃圾場裡。
此時,眼看最後幾袋糧食被賊人粗暴地扛走,如果沒了這些糧食,大家都活不成。
看著力比與二鋼被賊人踩在腳下羞辱,力母不知從哪來的勇氣,突然用盡全身力氣撲下床,死死地抱住了其中一個正在搬運物資的賊人的腳。
「把吃的……留給孩子們……」
「滾開!煩人的女人!」
那名賊人一臉厭惡,猛地轉身,手中的高壓電棍帶著刺耳的藍色電弧,狠狠地轟在了力母孱弱的胸口上。
滋滋——!
那具早已被基因鏈崩解症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身體,哪裡承受得了這種軍用電擊?力母當場痛苦地悶哼一聲,整個人在猛烈的電擊下劇烈抽搐,隨即雙眼一黑,當場暈死過去,皮膚表面泛起焦黑的輻射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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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母親的遺言與淚水滴落
「媽——!!」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kFl7NH6yE
「乾媽——!!」
「乾媽——!!」
剎那間,力比與二鋼的心智防線徹底崩塌,情緒瘋狂地激動起來。
天生神力的二鋼率先發難。他那高大的身軀如同一頭從鋼鐵深處掙脫的巨獸,一記裹挾著萬鈞重力的直拳,帶著狂暴的破空聲,結結實實地揮向了那名襲擊乾媽的賊人。
普通人的骨骼,哪裡受得了二鋼那超越人類極限的神力?
咔嚓!
那名賊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面門瞬間深陷進去,臉骨徹底爆裂,混著血水與金屬碎片,像一發炮彈般飛撞在合金牆壁上,當場氣絕身亡。
艙內其餘兩名賊人瞳孔驟縮,反應極快,同時揮舞著高壓電棍,朝著暴怒的二鋼瘋狂圍攻上去。
而此時的力比,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他連滾帶爬地衝上前,顫抖著扶起倒在地上的母親。
力母在劇痛中微微張開眼,那層代表生命枯竭的淡藍色螢光已經蔓延到了她的臉頰。她用那隻乾枯的手,顫抖著撫摸著力比的面龐,用盡最後一口氣,奄奄一息地說:
「力比……離開這裡……宇宙……很廣闊……不要再被媽媽困著了……媽媽想睡了……帶著二鋼……和飛翼……離開吧……」
母親把帶著的頸鏈扎了下來,放在力比手上……
「媽?媽!」力比的哭喊聲被艙外排山倒海的腳步聲淹沒。門外,更多的賊人聽到了大殿的動靜,十幾個人手持鈦合金短刀與電捧,面目猙獰地衝了進來。
領頭的賊人看見倒在血泊中的同伴,怒罵一聲,揮舞著短刀,直挺挺地刺向毫無防備、正跪坐在地上的力比。
就在那柄致命的短刀即將貫穿力比胸膛的千鈞一髮之際,本已沒有氣息的力母,彷彿燃燒了靈魂中最後一絲身為母親的本能。她那具冰冷的身體不知何時猛地一翻,硬生生地擋在了力比的身前。
噗哧——!
短刀齊根沒入力母的後背,鮮血終於在此刻狂湧而出。這一刀,徹底帶走了她體內最後的一絲餘溫。
力比的身心在這一刻陷入了絕對的停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世界失去了聲音,只剩下眼前母親那雙漸漸失去光彩、卻依然帶著無盡擔憂的雙眼。
「啊啊啊啊啊——!」
一旁的二鋼徹底陷入了狂暴的盛怒,他看著乾媽死在眼前,那雙鋼鐵般的拳化作暴風,將艙內所有衝進來的賊人連骨頭帶內臟全部砸碎,硬生生地將整片人群打飛出了艙外。
而力比依然跪在原地,保持著死一般的靜止。
一滴眼淚,從少年的眼角滑落。
那滴沉重的淚水,穿過充滿機油味的空氣,「嗒」的一聲,滴落在了冰冷的合金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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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黑翼之火
就在淚水滴落地上的一刻,生態艙外,突然傳來了排山倒海的非人類慘叫聲。
二鋼滿身是血地衝出艙門,追打著殘存的賊人,然而,眼前的一幕卻讓他停下了腳步。
那是秘密工作室的方向。
原本一動不動、冷酷如鐵的「飛翼3號」,不知何時出現了在垃圾場的中央。他彷彿奇蹟般地、完全感受到了力比靈魂深處那股撕心裂肺的傷痛與絕望。那一刻,這個失敗的實驗品,竟然跨越了冷酷算法的界線,失控地為了主人的悲傷而爆發復仇。
唰——!
飛翼3號那焦黑的胸口上,那枚「黑翼」標誌爆發出刺眼的霓虹強光。他背後那對一直隱藏在裝甲內部的折疊式液壓金屬雙翼,在暴風中瘋狂展開。
他的身軀拔地而起,在半空中如同一枚銀色的陀螺般高速自轉。伴隨著雙翼的展開,無數隱藏在羽翼鋼板下的微型高頻機槍火舌噴湧,暴風暴雨般的鋼珠子彈瘋狂地向地面的賊人群開槍掃射。
「警告——核心情緒超載——開啟清除模式!」
飛翼3號右邊那隻生鐵鑄成的機械眼中,那枚光學鏡頭剎那間爆發出幾米長的血紅色激光!
激光伴隨著殘暴的霓虹軌跡,如同一把毀天滅地的血色長刀,狂暴地追蹤掃射著地表上驚恐逃竄的賊人。所過之處,鋼鐵垃圾被切成熔融的汁水,賊人的血肉在幾萬度的高能激光下瞬間氣化。
一時間,慘叫聲戛然而止。在飛翼3號這台人形兵器的無情洗禮下,短短數十秒,幾十名不可一世的星際流寇全部死得乾乾淨淨,化作了滿地的焦黑殘骸。
空中的黑翼緩緩收攏,飛翼3號沉重地降落在地表上。他體內的散熱蒸汽瘋狂噴湧,那隻機械眼中的紅光漸漸熄滅,重新變回了冷酷、卻彷彿帶著一絲對力比哀悼的深邃。
此時,廢墟的角落傳來異動。
那名威風凜凜的賊人頭目,此刻正狼狽不堪地藏在戰鬥太空船的起落架後方,正想趁機啟動飛船逃走。
然而,他一抬頭,一具如鐵塔般的魁梧身軀已經擋住了星光。
二鋼不知何時已然走到了賊人頭目的身後。二鋼那雙沾滿鮮血的拳頭握得咯吱作響,虎目圓睜。賊人頭目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瘋狂地扇著自己的耳光,痛哭流涕。
正當二鋼眼中殺意暴漲、準備一拳將這人渣的腦袋砸進胸腔時,一聲沙啞、疲憊卻無比平靜的聲音,從後方的艙門口傳了出來:
「二鋼……住手。」
二鋼回頭。
力比正一步一步走出來。他的懷裡,小心翼飯地抱著母親那具已經冰冷、被床單乾淨包裹著的屍體。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淚水,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力比越過滿地的焦黑殘骸,抱著母親一步一步走上了那艘戰鬥型太空船。
他站在艙門口,看著二鋼,又看了看那台在風中默默守候的飛翼3號,輕聲開口:
「二鋼,飛翼,我們走。」
隨後,力比那雙漆黑的眼睛,冷冷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賊人頭目。
「你,起來。去駕駛飛船。」
此時的賊人頭目哪裡還有半點統領的架勢?他嚇得像個聽話的小弟,連滾帶爬地站起來,一邊引路一邊諂媚地顫聲道:「是……是!大佬!小弟……小弟叫小周(Chow),這就去開船!這就去開船!」
太空船的量子引擎發出尖銳的低鳴,推進器噴湧出幽藍色的離子火光。
力比抱著母親坐在昏暗的指揮艙內,看著舷窗外那顆正在急速縮小、生活了十七年的「貧民星」。在此刻,他不再去想什麼世界觀,也不再去管什麼軍閥與正統。他戴上媽媽的頸鏈,的腦海裡,只剩下了媽媽最後的那句話。
「宇宙很廣闊……離開這裡。」
轟隆——!
戰鬥太空船強行衝破大氣層,化作一道孤獨的流光,決絕地駛向了那片未知、破碎且浩瀚的無垠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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