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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間的指揮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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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一九七七年六月五日,晚上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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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瓦斯托波爾,海軍司令部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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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已經完全降臨,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指揮部大樓的窗戶透出幾盞煤油燈的昏黃光芒,在夜色中像是幾顆正在燃燒的、微弱的星星。從港灣方向吹來的海風帶著鹹澀的潮濕氣息,穿過窗戶的縫隙,在走廊中形成一陣陣輕微的嗚咽聲,像是一群看不見的幽靈正在低語。遠處的港口燈塔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紅色的光束劃過海面,掃過那些停泊在碼頭旁的驅逐艦的輪廓,然後又消失在無盡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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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的作戰會議室裡,煤油燈的光芒在牆壁上投下跳動的陰影。長桌上攤開著幾份地圖,邊緣已經被翻得捲曲起來,上面用紅藍鉛筆標滿了各種記號和箭頭。旁邊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煙草氣味,與陳舊的紙張、潮濕的灰塵混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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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坐在長桌的主位,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輕輕地摩挲著自己右手的關節。她的暗金色短髮比一個月前長長了不少,隨意地撥在耳後,髮尾有些分叉,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修剪過了。她的制服上還沾著白天視察陣地時留下的灰塵,袖口的邊緣已經磨得有些發白,有一顆紐扣鬆動了,露出裡面洗得泛白的襯衫。她的眼底帶著深重的暗青色陰影,鼻翼兩側的皮膚在長期疲勞下顯得乾燥而粗糙,嘴唇上有些細小的裂口——那是連續一個多月沒有得到充分休息的痕跡,讓她原本輪廓清晰的面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了好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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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坐在她的對面,正對著那盞煤油燈。她的水瓶座眼睛在燈光中閃爍著一種異常明亮的光芒,像是某種正在被壓抑的情緒正在尋找出口。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緊,又鬆開,重複著這個動作,像是在用這細微的節奏來整理自己的思緒。她的頭髮比維多利亞稍長一些,此刻被她整齊地別在耳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晰的下顎線條。她的坐姿比維多利亞略微前傾,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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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謀長羅曼·傑尼索夫坐在長桌的一側,他的臉上鬍子比平時更濃密了,下巴上還殘留著今天早上刮鬍時漏掉的一小片鬍渣,在煤油燈的光芒下形成一道模糊的陰影。他的指尖夾著一根已經燃燒了大半的香煙,煙灰長長地垂著,像是隨時會斷裂。他每隔幾秒鐘就抬手將煙送到嘴邊,深深吸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煙霧在他的頭頂盤旋,與煤油燈的煙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重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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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委瓦爾京·索羅金坐在另一側,銀框眼鏡的鏡片在煤油燈的光芒中反射出兩團小小的光暈,遮住了他眼睛的真實表情。他的制服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與會議室裡其他人略顯凌亂的裝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的雙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握,拇指輕輕地互相摩挲著,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維持自己的專注。他的目光落在攤開的地圖上,久久沒有移動,像是在努力從那些複雜的線條中尋找某種可能被忽略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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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氣氛沉悶而壓抑。窗外偶爾傳來巡邏隊的腳步聲,靴子在潮濕的地面上踩出沉悶的節奏,然後又恢復安靜。遠處的海面上,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燈光,只有偶爾翻湧的白色浪花在黑暗中短暫閃現。空氣中充滿了潮濕的海風氣味,混雜著灰塵和汗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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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首先開口了,她的嗓音沙啞而帶著一種已經持續了很久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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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收到了最新的偵察報告。軸心軍在赫爾松地區集結了大量部隊——至少六個山地師、兩個裝甲師、兩個步兵師,以及意大利和芬蘭的集團軍。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塞瓦斯托波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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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在地圖上赫爾松的位置劃了一下,指尖沿著一條向南延伸的路線移動:「——從諾維部出發,攻佔赫爾松,然後向南推進。預計六到八天內到達辛菲洛普外圍。之後他們會從北面和東面同時包圍塞瓦斯托波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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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目光從羅曼和瓦爾京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瑪麗亞身上:「——我們大概還有一週的時間,最多一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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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帶著一種清晰的、像是已經想好了每一個字的節奏,每一個字都像被反覆打磨過一樣精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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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們不能就這樣等他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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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抬起頭看向妹妹:「——你有什麼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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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微微向前傾了傾身體,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水瓶座的目光中帶著一種燃燒般的專注。她的身體像是被繃緊的弓弦,每一塊肌肉都帶著一種蓄勢待發的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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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艦隊出港。拼死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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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中的空氣像是被這句話凝固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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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的手指停止了摩挲:「——出港?你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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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瑪麗亞說,聲音果斷而清晰,沒有絲毫猶豫,「——讓剩下的十四艘驅逐艦和三十艘炮艇全部出港,在黑海上主動尋找軸心軍的艦隊,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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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像是在給他們時間消化這句話的含義,然後補充道,聲音放低了一些但力度絲毫未減:「——總比死在港口裡好。至少出海了,我們可以選擇戰鬥的地點和時間。留在港口裡,我們就只能等著被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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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曼的手指在菸灰缸邊緣輕輕刮了一下,將長長的煙灰抖落。他的射手座目光中帶著一種在面對艱難決定時才會出現的凝重,聲音低沉而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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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同志,軸心國的艦隊規模是我們的數十倍。他們有H-50級戰列艦、科塞羅級戰列巡洋艦、薩爾茲堡級航空母艦……我們只有十四艘驅逐艦和三十艘炮艇。這不是戰鬥,這是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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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瑪麗亞說,她沒有退縮,目光直視著羅曼,「——正因為他們知道我們只有這些,所以他們會認為我們絕對不敢出港。他們會放鬆警惕,會覺得塞瓦斯托波爾已經是他們的囊中之物。他們的補給艦隊不會有重兵護航,因為他們根本不認為我們還有能力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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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前傾了傾身體,雙手在桌面上攤開,像是在展示一條清晰的思路:「——而我們就是要利用這個心理。軸心軍最大的優勢是他們的火力和裝備,但他們最大的弱點是他們的傲慢。他們已經打贏了那麼多場仗,他們已經習慣了蘇聯軍隊在他們面前潰敗。他們不會想到,十四艘破破爛爛的驅逐艦會在黑夜裡摸到他們的補給線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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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京將眼鏡向上推了推,目光中帶著一種謹慎的深思,鏡片後面的眼睛在煤油燈光中顯得格外銳利。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經過反覆權衡後的緩慢節奏,像是每一句話都在心裡經過了仔細的打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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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同志,你的意思是,利用軸心軍的輕敵心理,在他們準備登陸之前,對他們的海上補給線或偵察艦隊發動突襲?具體來說,你打算打擊他們的哪個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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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點了點頭,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清晰的弧線:「——我們不需要與他們的主力艦隊正面交戰,那確實是自殺。但我們可以襲擊他們的補給艦隊——那些運輸物資和彈藥的船隻。如果我們能擊沉幾艘補給船,軸心軍的登陸計劃就會被延誤至少一週。那樣我們就能爭取到更多的時間來加固城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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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她走到那幅掛在牆上的黑海海圖前面,深藍色的裙子下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發出一陣細微的布料摩擦聲。她伸出手指,指向黑海西北部的一片海域,指尖準確地落在一個被鉛筆圈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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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偵察報告,軸心軍的補給艦隊通常會沿著這條航線從敖德薩方向駛向克里米亞半島。這條航線距離海岸大約二十到三十海浬,水深適中,沒有暗礁。他們會以為這條航線是安全的,因為他們認為我們的艦隊已經不敢出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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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我們在夜間出港,沿著海岸線向南航行,然後在黎明前進入這片海域——」她的手指在海圖上畫出一條弧線,從塞瓦斯托波爾出發,沿著克里米亞半島的西海岸向南,然後轉向西北,插入那條補給航線的中段,「——我們就可以在補給艦隊經過時發動突襲,用魚雷集中攻擊運輸船,然後迅速撤離。整個過程不超過二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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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面對會議室,火光在她的眼中跳動:「——只要我們擊沉兩到三艘運輸船,軸心軍的補給線就會出現缺口。他們可能要花一週時間來重新調配物資——而這一週,是我們加固防禦的最後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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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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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從海圖上瑪麗亞劃出的那條弧線上掃過,然後落在妹妹的背影上。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顫抖了一下,但那顫抖很快就消失了,被她強行壓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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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這太冒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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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轉過身來,她的臉上帶著一種平靜的、像是已經考慮過所有可能性的從容。那平靜中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像是已經把所有可能的結果都思考過一遍,然後做出了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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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們已經沒有不冒險的選擇了。軸心軍的部隊正在集結,他們很快就會發動進攻。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只是坐在城牆後面等待,我們的結局只有一個——被包圍、被轟炸、然後被消滅。我們會死在這裡,死在港口裡,死在我們的船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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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桌邊,重新坐下,目光與維多利亞對視。那目光中帶著一種溫暖的、像是為了讓對方安心而特意放輕的光芒,但那種溫暖的背後,是已經下定決心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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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我們主動出擊,至少有一線生機。即使不能重創軸心軍,至少也能讓他們重新評估我們的實力,讓他們在發動進攻之前多猶豫幾天。每一分鐘的猶豫,對我們來說都是寶貴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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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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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燈的光芒在牆壁上跳動著,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一群正在掙扎的、試圖從牆面上掙脫出來的黑色身影。遠處傳來了一聲低沉的汽笛聲,不知道是來自港口還是來自海上,那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獨,像是在確認某種無法逃避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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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京第一個開口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謹慎的、像是經過反覆權衡之後的平靜,每一個字都帶著某種確定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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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同志的分析有道理。如果我們只是消極防守,軸心軍的優勢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大。他們有充足的補給,有強大的後援,而我們——」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地圖上那些被紅色鉛筆標記的軸心軍進攻箭頭上,「——我們的彈藥和燃料正在一天天減少。每一週過去,我們的處境都會變得比上一週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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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動出擊,即使失敗,也能讓軸心軍付出代價。這或許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如果錯過這個窗口,等到他們的陸軍和艦隊同時出現在塞瓦斯托波爾的城牆下,我們就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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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曼將手中的煙蒂按滅在菸灰缸裡,那火星在觸碰到煙灰缸底部時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滋滋聲,像是在為某種定論發出最後的嘆息。他開口時目光落在維多利亞臉上,射手座的嗓音帶著一種他特有的、在關鍵時刻會變得格外平靜的節奏,那種平靜像是一塊經過河水長期沖刷的石頭,表面光滑而堅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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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同志,我知道這個決定很難。我理解你的擔憂。但瓦爾京說得對——如果不趁著軸心軍發動進攻之前賭一把,之後我們就真的沒有機會了。等到他們的陸軍和艦隊同時包圍塞瓦斯托波爾,我們的艦隊即使想突圍,也突不出去了。那時候十四艘驅逐艦只會變成十四座漂浮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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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現在,我們還可以把那些驅逐艦當成武器來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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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的目光從瓦爾京和羅曼的臉上依次掃過,然後落在瑪麗亞身上。她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沙啞的、像是在試圖保持平靜但邊緣已經開始碎裂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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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都贊成這個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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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爾京和羅曼同時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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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沒有點頭——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姐姐,目光中帶著一種不需要語言來確認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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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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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在椅背上,將身體的重量完全交給那張已經陪伴了她一個多月的木椅。椅子的靠背在她的體重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嘎聲,像是一個人在承受壓力時發出的低低嘆息。她感到一陣眩暈從身體深處湧上來,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突破的縫隙,正在沿著她的血管向上蔓延,試圖找到出口。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緊,指甲嵌入掌心,用那一絲疼痛來維持自己最後的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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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一個月前那場海戰,想起了「十月革命」號沉沒時掀起的巨浪,想起了那些漂浮在海面上的水兵們的呼喊聲,想起了她對妹妹說過的那句話——「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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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她又要送妹妹出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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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持續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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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重新睜開眼睛時,她的目光已經恢復了某種程度的平靜,但那種平靜像是被風吹過的湖面——表面平整,但深處仍然在湧動,黑色的水面上映著破碎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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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聲說了一句話,嗓音帶著一種無法完全壓抑的、像是從身體深處擠出來的沙啞,每一個字都帶著沙粒般的摩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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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你確定你要親自帶領這次行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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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沒有猶豫,她的聲音像是在回答一個她已經在心裡問過自己無數次的問題:「——是的。我熟悉那些驅逐艦,也熟悉那片海域。每一艘驅逐艦的舵效、每一台引擎的脾氣,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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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然後微微歪了歪頭,嘴角浮現出一個短暫的、帶著一絲固執的笑容。那笑容像是一道細小的裂縫,讓她那張過於平靜的面孔顯露出了一絲真實的溫度:「——而且,這是我提出的計劃,理應由我來執行。總不能讓別人去為我的想法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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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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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落在妹妹的臉上——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面孔。同樣的暗金色頭髮,同樣的灰色眼睛,同樣的高顴骨和細長的下巴。但瑪麗亞比她年輕一歲,那張臉上還沒有那麼多疲憊的痕跡,眼睛裡還保留著一種她已經很久沒有在自己身上看到的東西——那是某種像是還沒被徹底磨損的、帶著些許銳利的光芒,像是黑夜中的一粒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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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維多利亞說,聲音帶著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顫抖,像是風中即將斷裂的琴弦,那顫抖從她的喉嚨深處升起,在她的聲帶上留下了細小的波紋,「——你知道這次行動……你可能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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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種在聽到這句話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帶著一絲溫柔的弧度。那弧度很淺,像是某種無法被完全壓抑的情感正在試圖衝破她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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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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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繞過長桌。椅子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刮擦聲,像是為這個動作配上了最後的註腳。她走到維多利亞的身邊,腳跟在地板上發出清晰的節奏聲,每一步都帶著一種確定的、從容的節奏。她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姐姐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兩隻手——一隻布滿了細小的傷痕和繭子,指甲邊緣有裂口,手指因為長期的緊張而微微彎曲;另一隻稍微年輕一些,但同樣粗糙,同樣帶著長期接觸海水和金屬的痕跡——在煤油燈的光芒中疊在一起,像是某種無聲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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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總要有人去做這件事情。如果我們都留在城牆後面,那我們就真的輸了。塞瓦斯托波爾的城牆再厚,也擋不住軸心軍的航彈和艦炮。我們能做的,就是在他們到來之前,盡一切可能削弱他們的攻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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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然後補充了一句,聲音帶著一種溫暖的、像是為了讓對方安心而特意放輕的語氣,那溫暖像是冬日裡的爐火,雖然無法照亮整間屋子,但至少可以讓坐在它旁邊的人感到片刻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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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也不是一定會死。我的運氣一直都不錯。在黑海艦隊覆滅的時候我活下來了,從『十月革命』號沉沒的時候我也逃出來了。這一次,我同樣會找到回來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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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沒有回答。她只是緊緊地握住了妹妹的手,用力到指節泛白,用力到指甲在瑪麗亞的掌緣留下了幾道細小的白色壓痕。她的眼眶在那一刻變得通紅,但她沒有讓淚水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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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之後,她鬆開了手,聲音帶著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像是被硬生生從胸腔中擠出的最後一絲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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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了就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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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站直了身體,向姐姐敬了一個軍禮。那是一個標準的軍禮,手腕筆直,手掌平整,指尖停在眉梢。她的馬尾辮在她身後輕輕晃動了一下,深藍色的髮帶在煤油燈的光芒中反射出細小的、像星光一樣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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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司令員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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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朝著會議室的門口走去。她的步伐沒有猶豫,沒有停頓,每一步都帶著一種確定的、從容的節奏,像是在走向一個她已經為自己選好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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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離別前的伏特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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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瑪麗亞走到門口時,維多利亞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那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某個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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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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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她的動作很慢,像是想要延長這最後幾秒鐘,把姐姐的身影在自己的記憶裡再確認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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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也站了起來,繞過長桌,走到妹妹面前。她的步伐比平時慢了許多,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沉重,像是在地面上尋找某種看不見的支撐點。她伸手按住了瑪麗亞的肩膀——那動作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重量,像是在確認對方是真實的、還站在這裡的,她的手指在瑪麗亞肩章的邊緣停留了片刻,感受著那塊布料的觸感,彷彿要把它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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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出發之前,陪姐姐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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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的臉上浮現出一個真正的笑容——那笑容裡帶著溫暖、帶著默契、帶著一種只有姐妹之間才能理解的柔和,像是冬日裡穿過雲層的一縷陽光,短暫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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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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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走向房間角落的矮櫃,從裡面取出了一瓶伏特加和兩隻小玻璃杯。酒瓶上沒有標籤,是從某個不知名的酒廠直接送來的,瓶口有一層薄薄的灰塵,像是已經在那裡放了很久。她旋開瓶蓋時,一股清冽的酒精氣味在房間中擴散開來,與煙草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只有在戰場後方的深夜才會出現的複雜氣息——像是某種被壓抑的情感找到了暫時的出口,在空氣中彌散開來,緩慢而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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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了兩杯,將其中一杯遞給瑪麗亞,自己端起了另一杯。倒酒時瓶口與杯沿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瓷質聲響,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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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倆站在煤油燈的光芒中,面對面。燈光將她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兩道影子重疊在一起,像是無法被輕易分開的同一道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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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舉起酒杯,嗓音帶著一種低沉而沙啞的節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疲憊的身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粗糙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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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平安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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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舉起酒杯,水瓶座的嗓音帶著一種溫暖的、像是為了讓氣氛保持輕鬆而故意放輕的語氣,她的聲音像是一層薄薄的糖衣,包裹著下面那顆即將碎裂的內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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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我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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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玻璃杯在煤油燈的光芒中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那聲音短暫而明亮,像是一滴掉入深水的水珠。她們同時將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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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特加的味道灼熱而辛辣,像是一條正在燃燒的線,從舌尖沿著喉嚨滑下去,在胸口點燃一小團溫熱的火焰。維多利亞咳嗽了一聲,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那動作帶著一種她平時不會有的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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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放下酒杯,靜靜地看著姐姐——那目光中帶著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像是正在將對方的模樣刻進記憶裡的表情,像是要把維多利亞的每一根睫毛、每一道皺紋、每一縷髮絲的顏色都記下來,帶到一個她可能無法回來的遠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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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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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放下酒杯,伸手撫平了瑪麗亞肩章上的皺摺——那是一個沒有任何實際意義的動作,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最後的幾秒鐘,讓自己能夠記住妹妹穿著這件制服的最後模樣。她的手指沿著肩章的邊緣慢慢滑過,像是在觸摸某種即將消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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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她說,嗓音帶著一種沙啞的、像是正在努力保持平靜的深沉,那平靜正在她的聲帶上形成細小的裂紋,「——你要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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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沒有回答。她只是伸手抱住了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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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倆在煤油燈的光芒中緊緊相擁。維多利亞能聞到妹妹頭髮上殘留的洗髮水的氣味——那是一種淡淡的、像薰衣草和肥皂混合在一起的氣味,是她已經很久沒有注意過的細節了,卻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像是被某種力量放大了一百倍。她感受到了妹妹身體的溫度,感受到了她肩膀下那塊堅硬的骨骼,感受到了她呼吸時胸腔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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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怕被別人聽到,像是怕這句話被風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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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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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鬆開手,轉身快步走出了會議室。她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逐漸遠去,靴子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清脆的節奏,那節奏越來越快,然後逐漸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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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站在原地,聽著妹妹的腳步聲逐漸遠去,直到再也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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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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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最後的裝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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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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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軍司令部大樓,瑪麗亞的臨時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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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間狹小的房間,原本可能是某個低階文書人員的辦公室,現在被改成了瑪麗亞的臨時住處。一張單人床靠在牆角,床頭的鐵架已經有些生鏽,床單是洗得發白的藍色粗布。床頭有一盞小檯燈,燈罩邊緣已經被烤得微微發黃,散發出昏黃而溫暖的光芒。窗戶朝著港灣的方向,透過窗戶可以看到港口燈塔的紅色光芒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是一顆正在跳動的、遙遠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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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還有一張舊書桌,桌面上堆著幾份已經看過的文件和一本翻到中間的書,書頁上還有鉛筆畫出的記號。牆角放著一個鐵皮衣櫃,櫃門的把手鬆動了,需要用稍微大一點的力氣才能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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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站在房間裡唯一的一面鏡子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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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面不大的鏡子,鑲在一個木質的鏡框裡,玻璃表面有一些細微的劃痕,映照出的人影略微變形,邊緣有一小塊水銀已經脫落,形成一個不規則的暗斑。但她沒有在意這些。她正在仔細地梳理自己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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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剪成齊耳短髮的暗金色頭髮,此刻被她用一把舊木梳慢慢地梳開。木梳的齒縫中有幾根斷落的頭髮,被她輕輕捻起來放在桌角。她將頭髮從額前向後梳理,讓它們順著頭皮的曲線滑落,然後用手指將兩側的髮絲攏到腦後。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將每一縷髮絲都梳理到合適的位置,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然後她用一根深藍色的髮帶緊緊地繫住——那根髮帶的顏色與她海軍將官服的顏色相似,是她在戰爭初期從塞瓦斯托波爾的一家商店裡買的,一直沒有用過,標籤還掛在上面,被她輕輕扯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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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著鏡子調整了一下馬尾辮的位置,讓它看起來既乾淨利落,又帶著一些隨意的弧度。馬尾辮在她的頸後輕輕晃動,觸碰到她制服領口的邊緣,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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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開始換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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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換下了平時穿的那套海軍常服——深藍色的、已經有些磨損的、領口邊緣微微發白的制服。她將那套制服疊好,放在床頭,用手指撫平了領口的皺摺,像是對一位即將告別的老友道別。然後她從衣櫃深處取出了一套她壓在箱底很久的裙子——那是一條深灰色的羊毛裙,長度到膝蓋以下,腰間有一條細細的皮帶,裙擺的邊緣有一道精緻的暗紋,在燈光下反射出細微的銀色光澤。她將裙子穿在身上,皮帶扣緊時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聲。她在裙子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外套,領口整齊地翻好,扣上了所有的紐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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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對著鏡子檢查了自己的儀容。她撫平了外套的皺摺,調整了領口的位置,然後伸手將那根深藍色的髮帶重新繫緊了一些。她的手指在髮帶結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某種無形的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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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的那張年輕的臉,看起來比她平時的樣子更加精緻、更加明亮。暗金色的馬尾辮在燈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灰色眼睛中的光芒清澈而堅定,像是已經把所有可能的顧慮都放下之後才會出現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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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來了。她選擇了讓自己在最後的航程中,保持體面和從容。她選擇了以最好的樣子,走完這最後一段路。她選擇了不讓死亡奪走她最後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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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過身,拿起放在床頭的那頂海軍軍帽,輕輕地戴在頭上,帽簷微微前傾,遮住了部分額頭。她調整了一下帽子的角度,讓它與那條馬尾辮的弧度形成一種和諧的視覺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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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後看了一眼鏡子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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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年輕的海軍少將,穿著灰色的裙子,戴著深藍色的軍帽,暗金色的馬尾辮垂在腦後。她的眼神平靜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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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打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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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前往港口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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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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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瓦斯托波爾,通往港口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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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深灰色的軍用吉普車正在夜色中沿著街道行駛。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聲,車燈在黑暗中劃出兩道光柱,照亮了前方坑窪不平的路面。街道兩側的建築物在車燈的照射下顯露出殘破的輪廓——有些窗戶已經被木板釘死,有些牆壁上還殘留著不久前炮擊留下的裂痕,黑色的焦痕像是某種無聲的傷口。幾棟樓房的屋頂已經坍塌了,露出裡面扭曲的鋼筋和斷裂的橫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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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坐在後座上,身體微微靠在座椅的靠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掠過的景色。她的馬尾辮在行車的顛簸中輕輕晃動著,深藍色的髮帶在夜色中幾乎與她的頭髮融為一體,像是一道流動的暗影。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撫摸著裙子的布料,感受著那柔軟的觸感——那是一種她已經很久沒有穿過的材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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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是一位年輕的士兵,大約二十歲,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目光集中在前方的道路上。他每隔幾秒鐘就快速掃一眼兩側的後視鏡,嘴唇微微抿著。他沒有說話,只是偶爾從後視鏡中瞥一眼後座的瑪麗亞,然後迅速將視線移開,像是在確認她真的坐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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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車經過了市中心廣場。廣場上曾經有一座列寧的雕像,現在已經被拆除了,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石座,石座的表面還殘留著被撬開的螺栓痕跡,像是某種被強行抹去的記憶。幾堆沙袋堆砌在廣場的四周,沙袋後面隱約可以看到機槍的槍管反射著微弱的月光,槍管在風中輕輕晃動,在月光中劃出一道模糊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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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的目光停留在那座空蕩蕩的石座上,停留了很久。她的眼睛在車燈的反射光中顯得格外明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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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移開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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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車繼續向前行駛,經過了一條被路障封鎖的街道。路障由鋼軌和沙袋堆砌而成,旁邊站著兩名哨兵,身上裹著厚重的軍大衣,肩膀微微聳起以抵禦海風的寒氣。他們看到吉普車的車牌後迅速移開了路障,鋼軌在地面上拖動時發出沉重的摩擦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其中一名哨兵向吉普車敬了一個禮,瑪麗亞抬手回了禮,透過車窗看到那張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種她熟悉的表情——那是疲憊,但在疲憊的邊緣,還有一絲尚未被完全磨滅的希望,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努力能換來某種值得期待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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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區的輪廓開始在前方的黑暗中逐漸清晰起來。碼頭上幾盞應急燈發出微弱的光芒,照亮了那些停泊在碼頭邊的艦艇的輪廓——十四艘憤怒級驅逐艦,以及三十艘1125型炮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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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的艦體在黑暗中呈現出深灰色的、像是正在等待的、沉默的陰影。艦舷上的紅星標誌在燈光中反射出暗淡的光芒,像是還在盡力證明自己屬於某個還未熄滅的存在。驅逐艦的艦橋上亮著幾盞暖黃色的燈光,透過狹窄的舷窗滲出來,那些光芒在潮濕的空氣中形成一圈圈柔和的暈影。遠處海面上傳來海浪拍打防波堤的聲音,低沉而有節奏,像是這座城市在夜色中緩慢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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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車在碼頭邊緣停了下來。引擎熄火,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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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推開車門,跳下車,落在混凝土碼頭的地面上。她的靴子踩在地面上時發出清脆的聲響,在深夜的寂靜中格外清晰,像是這片寂靜中的第一個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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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碼頭上,海風從黑海的方向吹來,帶著冰涼的、充滿鹽分的潮濕氣味,穿過她的外套,沿著她的皮膚蔓延,吹動她馬尾辮的髮尾,髮尾輕輕拂過她的頸側。港口燈塔的紅色光芒在她身後一閃一閃,像是在為她送行,每一次閃爍都在她的肩膀上投下一道轉瞬即逝的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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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望向那十四艘驅逐艦的輪廓,目光從左到右逐一掃過,像是在清點即將與她一同出發的夥伴。那些戰艦上已經亮起了幾盞暖黃色的燈光,那是艦員們正在做最後的出海準備的信號。她能聽到隱約從艦上傳來的腳步聲和低語聲,被海風揉碎後變得模糊不清,像是一段正在被風吹散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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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種在確認自己已經走到這一步時、從嘴角洩漏出來的、帶著一絲平靜的弧度,像是在心裡對自己說:「就是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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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了,」她低聲說,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像是為了讓自己的腳步邁得更加堅定而對自己說的確認,在風中很快就消散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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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邁開腳步,朝著那艘停在最外側的旗艦驅逐艦走去。風從她的身後吹來,將她深藍色的髮帶向後拉伸,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輕輕托起她的馬尾辮,像是在為她指向那片即將出發的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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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旗艦的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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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登上旗艦驅逐艦——「決心」號的舷梯時,腳步沉穩而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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舷梯的鐵質台階在她的體重下發出輕微的吱嘎聲,金屬扶手冰冷而光滑。她的左手扶著扶手,右手自然下垂,裙擺在風中輕輕飄動。她登上了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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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站著十幾名正在準備出航的官兵。他們穿著深藍色的海軍制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被海風吹得粗糙的前臂。他們正在進行最後的檢查——有人在檢查纜繩的固定點,有人在測試炮塔的旋轉機構,有人在搬運最後一批彈藥箱。當他們看到瑪麗亞的身影時,先是微微一怔,然後紛紛向她敬禮。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沒有人見過瑪麗亞少將穿裙子的模樣。那深灰色羊毛裙在軍靴和制服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引人注目,像是某種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不該出現在這片甲板上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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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有人開口質疑。他們只是默默地注視著她,然後繼續自己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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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一一回禮,沒有停下腳步,直接走向艦橋。她的步伐保持著均勻的節奏,裙擺在行走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是一片落葉在風中滑過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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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橋內燈光明亮,幾名值班軍官正在各自崗位上忙碌著。航海長正在海圖桌旁用鉛筆測量距離,無線電操作員正在調整頻率,舵手正雙手放在方向舵上,目光盯著前方的海面。當瑪麗亞走進艦橋時,所有的目光都轉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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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定在中央指揮台前,轉過身,面對著艦橋內的所有人。她的目光從每一張面孔上掃過——航海長年輕而專注的側臉、無線電操作員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指、舵手沉穩而平靜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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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她說,聲音清晰而平靜,像是校準過的樂器,每一個音都在正確的頻率上,「——今晚我們要去做一件我們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我們要出海——主動尋找軸心軍的補給艦隊,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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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捕捉著他們的表情變化:「——我知道你們中的一些人可能認為這是自殺性的任務。我知道我們的人數和裝備遠遠不如敵人。但我也知道——如果我們不出海,軸心軍很快就會包圍這座城市。到那時,我們連選擇的權利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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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聲音微微放低,但沒有減弱它的穿透力:「——至少現在,我們還可以選擇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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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橋內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中沒有遲疑,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在確認了前方的道路之後、不再需要猶豫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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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名年輕的軍官首先開口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沙啞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堅定:「——同志,我們跟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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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幾名軍官也陸續點著頭。沒有人轉身離開,沒有人試圖推辭,所有的目光都帶著相同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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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的目光從那些面孔上一一掠過,像是要把它們都刻進記憶裡。她的嘴角浮現出一個極短暫的笑容,然後那笑容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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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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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向舵手,聲音恢復到那種清晰的、在發出命令時特有的節奏:「——準備起航。無線電靜默,燈火管制。我們將在午夜時分離開港口,沿著海岸線向南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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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標:黑海西北部,軸心軍的補給航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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舵手點了點頭,雙手握住了方向舵。他的手指在舵輪上微微收緊,然後鬆開,像是在適應即將到來的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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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亞站在指揮台前,雙手撐著桌沿,目光望向前方那片被夜色籠罩的海面。甲板上的風從敞開的艙門湧入,帶著鹹澀的氣味,吹動她的馬尾辮,深藍色的髮帶在艦橋的燈光中反射出微弱的、像星光一樣的光點,在昏暗的空間中微微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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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後看了一眼塞瓦斯托波爾港的方向——在那裡,指揮部大樓的窗戶中,有一盞燈還亮著,像是一顆不肯熄滅的、孤獨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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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瑪麗亞輕聲說,聲音在風中飄散,「——我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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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轉過身,面向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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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艦隊,出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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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的轟鳴聲在黑暗中響起,低沉而有力,像是從深海某處傳來的巨獸的咆哮,緩慢而堅定地攀升著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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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艘驅逐艦和三十艘炮艇開始緩緩駛離碼頭,鋼鐵的艦艏劈開平靜的海面,翻起白色的浪花,那些浪花在黑暗中像是一道道正在消散的光痕。艦隊的輪廓逐漸融入夜色,變成一串移動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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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中,艦隊的輪廓逐漸消失在海平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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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港口的燈塔仍在原地一閃一閃,像是在等待它們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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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維多利亞站在指揮部大樓的窗前,手中握著那杯已經涼透的伏特加,注視著那片重新歸於沉寂的黑暗海面,嘴唇微微顫抖著,像是正在默念某個她已經說不出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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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傳十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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