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玻璃櫃裡的倒影

我常想，世界是一座巨大的展覽館。

而我。

是被安置在中央。

那個最精緻的玻璃櫃裡的展品。

光線總是剛剛好。

不會太亮。

也不會太暗。

它們準確地落在我的肩膀、髮絲和臉龐上。

把所有值得被看見的部分。

襯托得恰到好處。

我喜歡那種感覺。

被觀看的感覺。

不是炫耀。

也不是虛榮。

更像是一種理所當然。

就像一幅畫掛在美術館裡。

本來就是為了讓人欣賞。

至於畫框有沒有積灰塵。

空調是不是故障了。

警衛是不是站了一整天沒有休息。

那都不是畫需要煩惱的事情。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而我的位置。

就是站在光裡。

從小到大。

我其實不太理解別人嘴裡那些沉重的詞彙。

責任。

愧疚。

虧欠。

它們聽起來很重要。

卻總讓我覺得有些遙遠。

好像是別人的靈魂才會長出來的繭。

我當然也會犯錯。

我會遲到。

會忘記事情。

會把答應過的約定輕易拋在腦後。

有時候。

甚至會把一些人弄得很生氣。

但那又怎麼樣呢？

人本來就會犯錯。

如果事情出問題了，解決就好了。

如果東西壞掉了，修好就好了。

如果有人受傷了，道歉就好了。

我一直不明白。

為什麼有些人總喜歡把意外演得像世界末日。

他們會紅著眼睛質問我。

會憤怒。

會失望。

甚至會哭。

那種反應總讓我感到困惑。

因為在我的理解裡。

事情從來沒有嚴重到那種程度。

可是每一次

總會有人站出來。

有人替我收拾殘局。

有人替我解釋。

有人替我道歉。

有人會摟著對方告訴所有人：

「羽凡不是故意的。」

後來我發現。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很有趣。

他們喜歡照顧別人。

喜歡原諒別人。

喜歡替別人承擔不是自己的責任。

彷彿只要能夠拯救誰。

他們就能證明自己的價值。

而我身邊。

似乎從來不缺這樣的人。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

他們比我。

更需要我。

因為當我跌倒的時候，他們才能伸出手。

當我犯錯的時候，他們才能扮演寬容的角色。

當我無助的時候，他們才能感受到自己的重要。

這樣想想。

其實我們都在彼此成全。

不是嗎？

鏡子裡的自己微微揚起嘴角。

那是一張我很熟悉的臉。

柔順的長髮。

精緻的妝容。

恰到好處的笑容。

很多人說，我很幸運。

也許吧。

但我始終覺得。

幸運只是另一種被誤解的天賦。

有人天生擅長讀書。

有人天生擅長運動。

而我。

只是比較容易讓別人喜歡我。

這有什麼錯呢？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

我伸手撫平裙襬上的褶皺。

遠處有人正在呼喚我的名字。

聲音裡帶著熟悉的關心與擔憂。

我知道，只要我回頭。

那個人一定還站在原地。

就像過去每一次那樣。

我忽然笑了。

因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這世界上最不缺的。

從來不是愛我的人。

而是那些以為自己能救我的。

倖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