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緻的寄生 - 第一章時光角落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5BTaQl74y

第一章｜精緻的寄生

上午十一點零七分。

我推開「時光角落」咖啡廳的玻璃門時。

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陽光正好。

我很喜歡這個時間。

街道不會太擁擠。

光線也足夠柔和。

特別適合拍照。

玻璃門上映出我的倒影。

米白色襯衫。

淺藍色超短牛仔褲。

剛整理好的長髮。

很好。

至少值得今天的遲到。

吧檯後方，鍾昌志正低頭操作咖啡機。

蒸氣升起。

濃縮咖啡落進杯中。

他抬頭看見我時。

表情沒有太大變化。

只是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然後又看向我。

「來了？」

我笑著點頭。

「路上有點塞。」

昌志哥沒有說話。

操作著機器，把剛完成的咖啡推給客人。

直到客人離開後。

他才輕聲開口。

「我們十點開店。」

「我知道啊。」

我把包包放到椅子上。

「但今天是假日，客人本來就比較晚出門。」

昌志哥沉默了兩秒。

最後只是點頭。

「先去換圍裙吧。」

我一直很欣賞表哥這一點。

他很少生氣。

至少很少對我生氣。

很多時候我甚至覺得。

他比我還像這間咖啡廳的空調。

穩定。

安靜。

不管外面發生什麼事。

都能維持運轉。

我走進員工休息室。

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狀態不錯。

昨天新做的指甲也很漂亮。

淡粉色的漸層。

設計師花了快三個小時才完成。

如果為了準時上班放棄那組指甲。

那才是真的不值得。

換好圍裙後，我回到外場。

店裡已經坐了將近七成滿。

有情侶。

有學生。

有幾個帶著筆電工作的自由接案者。

其中有個常客對我揮了揮手。

「羽凡今天很漂亮喔。」

我笑了。

「謝謝。」

這種話我每天都會聽見。

但還是讓人心情很好。

我替客人送上咖啡。

經過落地窗時。

順手拍了一張陽光灑落桌面的照片。

構圖不錯。

等一下可以發限時動態。

這時候。

吧檯後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阿凱衝了出來。

他手裡抱著一大疊資料夾。

臉色難看得像剛吞了一整顆檸檬。

「陳羽凡！」

他的聲音很大。

大到附近的客人都抬起頭。

「怎麼了？」

我有些無辜地看著他。

阿凱把資料夾重重放到桌上。

「上星期的進貨單呢？」

「什麼進貨單？」

「牛奶跟鮮奶油那批！」

我努力回想。

好像有點印象。

上星期昌志哥確實請我整理倉庫。

但那天我下午預約了美甲。

做完指甲之後又和朋友去吃飯。

後來就忘了。

「喔。」

我點點頭。

「我忘記了。」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阿凱瞪著我。

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妳忘了？」

「嗯。」

「妳知道供應商今天在催款嗎？」

「現在知道了。」

「妳知道沒有單據我們根本沒辦法對帳嗎？」

「那再找找看？」

我真心提出建議。

但阿凱的表情卻更加難看。

他深吸了一口氣。

又吸了一口。

看起來像是在努力壓制某種衝動。

「我已經找三天了。」

他咬著牙。

「倉庫找過。」

「吧檯找過。」

「連垃圾桶都翻過了。」

「找不到。」

我眨了眨眼。

「那可能真的不見了。」

阿凱忽然笑了。

那不是開心的笑。

而是一種快被逼瘋的人。

才會露出的表情。

「可能？」

「陳羽凡，妳知道我昨天加班到幾點嗎？」

我搖頭。

「十一點半。」

他說。

「為了找妳弄丟的單據。」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實說。

我確實不知道他會這麼在意。

一張紙而已。

不見了再補不就好了嗎？

就在氣氛越來越僵的時候。

昌志哥走了過來。

他把剛完成的拿鐵放到托盤上。

語氣依然平靜。

「阿凱。」

「我來處理。」

阿凱看向他。

「哥，你每次都這樣。」

昌志哥沒有反駁。

只是伸手接過那些資料。

「供應商那邊我打電話。」

「缺的單據我補。」

「今天先把客人顧好。」

阿凱沉默了很久。

最後還是轉身離開。

只是走進倉庫前。

用力甩上了門。

砰的一聲。

整間咖啡廳都震了一下。

客人們假裝沒聽見。

低頭喝自己的咖啡。

昌志哥揉了揉眉心。

眼角有掩飾不住的疲憊。

我忽然有點不好意思。

「是不是很麻煩？」

他看向我。

笑了笑。

「沒事。」

「我處理就好。」

不知道為什麼。

聽見這句話的時候。

我反而鬆了一口氣。

因為我知道。

只要昌志哥說了這句話。

事情通常就真的結束了。

總有辦法解決。

一直都是。

下午兩點。

咖啡廳迎來第二波人潮。

我站在吧檯裡沖手沖咖啡。

熱水緩慢注入濾杯。

周圍幾個客人拿出手機拍照。

其中一個女孩甚至偷偷拍了我。

我看見了。

但沒有拆穿。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比較像這間店的招牌。

客人喜歡看我。

喜歡和我聊天。

喜歡追蹤我的社群帳號。

很多人都是因為我才變成熟客。

這也是一種價值。

不是嗎？

下午三點半。

店裡終於稍微空下來。

我坐到窗邊。

打開手機。

限時動態已經有四十幾個人按讚。

其中有個男生留言：

「今天也好漂亮。」

我忍不住笑了。

回了一個謝謝。

就在這時。

我看見吧檯後方的昌志哥。

他正低頭打電話。

一邊翻著帳本。

一邊向供應商道歉。

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

讓人看得見眼角細微的皺紋。

他其實只比我大九歲。

但有時候看起來。

卻像老了二十歲。

電話掛斷後。

他坐在高腳椅上。

短暫閉上眼睛。

肩膀微微垮下來。

那是一種我很少在別人身上看見的疲憊。

像有人正慢慢從他的身體裡。

抽走力氣。

我看著他。

忽然想起阿凱剛剛說的話。

昨天加班到十一點半。

只是為了一張單據。

有必要嗎？

我其實不太理解。

事情不都解決了嗎？

供應商也答應補開證明。

店裡照樣營業。

客人照樣喝咖啡。

世界沒有毀滅。

那為什麼大家總是一副快撐不下去的樣子？

我收起手機。

轉身去招呼剛進門的客人。

玻璃門再次響起風鈴聲。

陽光依舊溫暖。

咖啡依舊飄香。

而那些藏在角落裡的疲憊、委屈與憤怒。

像灰塵一樣安靜落下。

有人看見。

有人沒看見。

而我始終相信。

只要店裡還有人微笑。

只要還有人願意留下。

那些問題總會有人處理。

畢竟。

這間咖啡廳從來不是靠我維持運轉。

但不知道為什麼。

所有人似乎都願意相信。

我是這裡最重要的人。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86RoLl4nH

ns216.73.216.208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