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後來變壞的 - 第二章｜城市裡的壞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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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城市裡的壞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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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走進那所學校的時候，我其實有點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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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比以前大很多，教室也比以前新。走廊寬，學生多，連操場都比我小學時候的大上好幾倍。那時候我背著書包站在校門口，看著人來人往，心裡還有一種很新鮮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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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就是老師說的好學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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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外面的世界真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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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我，還以為自己只是換了一個地方上課。換一間比較大的學校，換一群新的同學，換一套新的制服。除此之外，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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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以前也是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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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上課，也考試，也寫作業，也聽老師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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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以為，只要照著以前的方法生活，我應該還是可以過得不錯。就像從一個操場走到另一個操場，雖然地方變大了，但跑步這件事情，應該還是跑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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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我換的不只是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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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換的是一套完全不同的遊戲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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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沒多久，第一次英文小考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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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卷發下來的時候，我看著上面的單字，突然有一種很陌生的感覺。那些字母我明明都認識，A 是 A，B 是 B，C 是 C，可是它們拼在一起之後，就變成了一排排我看不懂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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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在台上講解，旁邊的同學已經開始小聲跟著回答。有些人很自然地唸出句子，有些人甚至可以直接背出整段課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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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位置上，手心慢慢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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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第一次很明確地發現，原來有些人早就跑在我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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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根本不知道，這場比賽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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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績發下來那天，我考了二十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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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拿到這樣的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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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考卷上的紅字看了很久，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困惑。不是只有難過，也不是只有丟臉，而是覺得哪裡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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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我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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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我成績不錯，老師也常常稱讚我。考卷發下來的時候，我習慣看到的是圈圈，是分數，是老師在旁邊寫的「很棒」或「繼續保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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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一次，紙上只有紅色的叉，還有一個讓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的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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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怎麼只是換了一間學校，我就突然什麼都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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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開始發現，不只是英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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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情，從一開始就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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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上的同學大部分都有補習。有些人從小就學英文，有些人家裡有原文書，有些人早就把國中的課程預習過一輪。老師上課時提到的東西，對他們來說像是複習，對我來說卻常常像是第一次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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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聊天的內容，我有時候也聽不太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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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討論補習班老師教的解法，有人在講哪一本文法書比較好，有人在抱怨這次考太簡單，說自己粗心才錯兩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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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旁邊，常常只能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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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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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全班的人手上都拿著一本我沒有的密碼本，而我只能假裝自己也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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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月考結束後，成績單發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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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以前習慣的位置，跌到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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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在國小，我就算不是每一次都第一名，也大多排在前面。老師看我的眼神是放心的，大人講起我時是有一點驕傲的。可是到了這裡，我忽然變成班上那些需要被提醒、被檢討、被盯著看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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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看我的眼神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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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看我的眼神也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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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如果考得好，大家會說：「你很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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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這裡以後，只要考得不好，大家好像很自然就會說：「你是不是都沒在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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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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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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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明還是每天準時上課，也還是有寫作業，也還是坐在教室裡聽老師講話。可是以前那些可以換來稱讚的努力，到了這裡，好像突然變得不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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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我難受的，其實不是分數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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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無所不在的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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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考試完，老師總會把成績排名貼在教室後方的公布欄。前面的人被稱讚，後面的人被檢討。全班平均太低，老師生氣；某個科目退步，老師生氣；有人拉低平均，老師還是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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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成績不是只有自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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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分數會變成排名，排名會變成別人看你的方式，而你也會慢慢從一個人，變成一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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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排在後面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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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拖累平均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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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讓老師皺眉頭的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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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不太喜歡走到教室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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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公布欄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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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紙貼在牆上，好像所有人的高低都被寫得很清楚。誰在前面，誰在後面，誰進步，誰退步，誰值得被稱讚，誰應該覺得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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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明只是去上學，卻常常覺得自己像是被放在一個看不見的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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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被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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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被比較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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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被提醒一次，我沒有以前那麼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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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上英文課，老師點我起來回答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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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了起來，課本攤在桌上，可是腦袋卻一片空白。那些句子我看得見，卻讀不出來。老師站在台上等著我，全班幾十雙眼睛也一起轉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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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教室突然變得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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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到我可以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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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排傳來很輕的笑聲，不大，可是剛好夠讓人聽見。老師嘆了一口氣，揮揮手，叫我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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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回位置上，臉很燙，手還是放在課本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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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忽然很想念以前的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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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念那個放學後可以繼續留在操場奔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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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念沙坑裡那些怎麼也拍不圓的沙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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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念司令台旁邊的空地，想念教室後面的走廊，也想念那座其實很小、卻被我們玩成整個世界的小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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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裡，沒有人會因為英文考二十幾分，就覺得你是一個糟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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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到了這裡，我開始覺得自己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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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我不是一下子就這樣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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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慢慢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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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我只是覺得自己沒有準備好。後來，我覺得自己可能真的不夠努力。再後來，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其實沒有那麼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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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那些稱讚，好像都變得不可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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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那些「你很棒」、「你很聰明」、「你很有前途」，到了這裡全部失效。新的環境沒有興趣知道你以前是誰，它只看你現在考幾分，排第幾名，能不能跟上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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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跟不上，你就不是原本那個好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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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是不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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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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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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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讓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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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我還沒有能力把這些事情想清楚。我只是每天照樣上學，照樣坐在教室裡，照樣把考卷帶回家，照樣在大人問起成績的時候變得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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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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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們，我不是不想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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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突然找不到以前那條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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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後，我才慢慢明白，當時的我不是變笨了，也不是變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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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從一個願意相信我的地方，被放進一個只用成績重新判斷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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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同一個小孩，在不同的地方，真的可以活成完全不同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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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邊郊的小學裡，我是老師口中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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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城市裡的學校，我慢慢變成了別人口中的壞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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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真正改變我的，也許從來不是那張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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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那些跟著考卷一起出現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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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眼神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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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比任何一句責罵都更冷。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th0GY2WV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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