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後來變壞的 - 第一章｜邊郊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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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邊郊的好孩子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好孩子。

至少在小學的時候，大家都是這樣告訴我的。老師喜歡我，同學喜歡我，成績也不錯。那時候的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變成別人口中的壞學生。

我住在一個不算城市、也不算鄉下的地方。離市區有一段距離，但也沒有遠到與世隔絕。那種地方很難形容，說鄉下，好像又有便利商店和補習班；說城市，附近又有田、有後山、有老人坐在柑仔店門口聊天。

大人習慣把那種地方叫做邊郊。

邊郊的小孩，日子其實過得很野。

那時候沒有手機，也沒有什麼一定要安排好的娛樂。放學以後，我們最大的遊樂場就是學校。操場的沙坑、司令台旁邊的空地、教室後面的走廊，還有學校後面那座不高的小後山，都是我們的世界。

下課鐘一響，一群孩子就像被放出籠子的猴子一樣衝出教室。有人打躲避球，有人玩鬼抓人，有人蹲在地上打彈珠，也有人窩在沙坑裡做沙球。

沙球不是隨便捏一捏就好。

要先找一塊剛剛好的沙，不能太乾，也不能太濕。太乾會散掉，太濕會黏在手上。找到以後，就把沙子一層一層壓緊，慢慢滾、慢慢拍，做出一顆又圓又硬的球。做得好的沙球，表面會有一種奇怪的光滑感，好像它不是沙子做的，而是某種很厲害的小孩武器。

我們會互相比誰的沙球比較圓，誰的比較硬，誰的丟到地上比較不會碎。

現在想起來，那其實沒有什麼意義。

可是小時候的人生，很多事情本來就不需要意義。只要好玩，就已經很夠了。

放學之後如果沒有立刻回家，大家就往後山跑。那座後山其實很小，可能大人走幾步就覺得無聊，可是對我們來說，那裡什麼都有。

撿起來的樹枝可以當寶劍。

幾塊石頭圍起來，就是基地。

一片比較高的草叢，是敵人的領地。

一條乾掉的排水溝，是不能掉下去的深淵。

今天這裡是海盜船，明天那裡是秘密基地，後天又變成攻打敵人的城堡。明明什麼都沒有，我們卻什麼都玩得起來。

那是一個不用約就會有朋友出現的年代。

你只要在放學後沒有回家，往操場走一圈，總會遇到人。有人會問你要不要打球，有人會叫你去後山，有人會從教室後門探出頭來，說他找到一個很好玩的東西。

每天最大的煩惱，大概只有躲避球輸了、彈珠被贏走了，或者自然作業忘了寫。除此之外，天好像總是很藍，日子好像總是很長，而我也一直以為，自己會這樣一路長大。

那時候的我，並沒有特別聰明。

至少現在回頭看，我不覺得自己有多厲害。我沒有特別認真，也不是那種每天回家會自動坐在書桌前讀書的小孩。我也會貪玩，也會忘記帶作業，也會在上課的時候望著窗外，看樹葉被風吹得一晃一晃。

只是剛好學校考的東西，大部分都是我能理解的。

國文不錯，數學不錯，自然也不錯。考試成績常常排在前面，老師改到我的考卷時，表情通常都不會太難看。

老師看到我時，常常是笑笑的。

有時候還會拿我的考卷給其他同學看，說：

「你們要多跟人家學習。」

那時候我其實很享受那種感覺。

被稱讚是一件很開心的事。尤其對一個小孩來說，大人的一句肯定，有時候比糖果還要甜。你會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有一點用，好像自己做對了什麼，好像你站在那裡，就有一點值得被喜歡的理由。

而且不只是老師，家裡的大人也都這樣覺得。

親戚看到我，總會摸摸我的頭，問我最近考第幾名。如果考得不錯，晚餐桌上就會多一道菜；如果考得很好，甚至還能拿到零用錢。

那時候的獎勵很直接。

你考得好，大人就高興。

你排名前面，大人就有面子。

你被老師誇獎，家裡的人講起來也會笑。

於是我開始相信，自己是個好孩子。

因為所有人都這樣告訴我。

現在想起來，其實有點奇怪。

那時候我幫忙搬東西，沒有人特別稱讚；幫忙照顧弟弟妹妹，也沒有人特別提起；主動撿操場上的垃圾，好像也沒有誰真的在意。

可是只要考試成績好，所有人都很開心。

好像一張考卷，就能證明很多事情。

證明你懂事。

證明你有前途。

證明你沒有讓大人失望。

甚至證明你是一個值得被喜歡的小孩。

那時候的我還不懂這件事。我只是很單純地認為，既然大家都因為成績喜歡我，那成績應該很重要吧。

小學六年級的時候，老師開始找我談話。

他們覺得我應該去讀更好的學校，不要一直待在這裡。外面的世界比較大，資源比較多，競爭比較強，未來的機會也比較好。

有老師說：

「以你的成績，去那邊一定沒問題。」

也有老師說：

「不要浪費自己的能力。」

那時候我聽不太懂什麼叫浪費能力。

我只知道，老師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是期待的。那種期待讓人很難拒絕，尤其是對一個從小習慣當好孩子的人來說，大人說你應該往前走，你就會覺得自己真的應該往前走。

回到家以後，父母聽了也很開心。

那個年代的大人都相信一件事——讀書可以改變人生。

更好的學校，更好的成績，更好的未來。

這三件事在大人的嘴裡，好像是一條很直的路。只要你走上去，只要你不要亂跑，只要你乖乖往前，人生就會慢慢變好。

所以沒有人問我想不想去。

因為在所有人的眼裡，這本來就是一件天經地義的好事。

而我也這樣認為。

畢竟從小到大，我都是老師口中的好學生。如果大家都說我可以，那我應該真的可以吧。

畢業典禮那天，我穿著燙得平平整整的制服，站在操場上。

太陽很大，司令台上的人講了很多話。校長講話，來賓講話，老師講話，每個人都在祝我們有更好的未來。台下的我們其實沒有聽得很懂，只覺得天氣很熱，制服領口很緊，旁邊的人一直偷偷動來動去。

典禮結束後，我回頭看了看學校。

熟悉的教室。

熟悉的操場。

熟悉的沙坑。

還有那座陪我們長大的小後山。

那一刻，我有一點捨不得。

可是那種捨不得沒有停留太久，因為心裡更多的是期待。我帶著一種很理所當然的自信，以為自己要去一個更好的地方，以為自己會繼續成為大家口中的好學生。

我以為未來只是現在的延續。

我以為只要我照著大人說的路走，就會一直被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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