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後來變壞的 - 第三章｜我真的變壞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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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我真的變壞了嗎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第一次考倒數是什麼感覺了。

可是我記得那段時間的自己，變得很安靜。

比以前安靜很多。

以前下課的時候，我會跟同學聊天，會跑去操場看別人打球，也會期待放學。放學代表一天快要結束，代表可以暫時離開教室，代表不用再坐在那個一直被比較的位置上。

可是後來，我開始不喜歡下課。

因為下課的時候，大家還是在聊成績。

聊排名。

聊補習班。

聊昨天考了幾分。

聊哪一科老師又出了什麼題目。

那些話題對他們來說很自然，像是每天都會出現的天氣。可是對我來說，每一句都像在提醒我，我跟不上。

我總是插不上話。

不是因為我完全聽不懂，而是因為那些分數都不好看。當大家開始交換成績的時候，我會把考卷收進抽屜，或者假裝在找東西，或者低頭削鉛筆。

有時候被問到了，我會裝作不在意，笑著說：

「反正我本來就不會。」

大家聽了也會笑。

我也跟著笑。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那種笑其實是一種保護。只要我先承認自己不會，別人好像就不能再拿這件事傷害我。只要我先把自己說得很爛，別人的嘲笑就好像沒有那麼痛。

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其實很在意。

非常在意。

有一次英文小考，我其實很有信心。

前一天晚上，我把老師圈起來的單字抄了一遍又一遍。洗澡的時候背，吃飯的時候背，睡覺前還在背。甚至半夜醒來上廁所的時候，腦袋裡也還在想那些單字。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也許這次可以考好一點。

也許這次可以不要那麼丟臉。

也許這次老師看到我的考卷，至少不會嘆氣。

考卷發下來的時候，我看見上面寫著二十八分。

紅筆寫得很大。

大到整張考卷好像只剩下那個數字。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那個二十八分不像分數，比較像一個判決。它沒有解釋我昨天晚上坐在書桌前坐了多久，也沒有說明我到底背過幾次。它只安靜地躺在紙上，告訴所有人：

你還是不會。

老師從我旁邊走過去，看了一眼考卷，搖了搖頭。

「你到底有沒有在念書？」

全班笑了一下。

我也跟著笑了一下。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總不能站起來告訴老師，我昨天背到快十二點吧。

我也總不能告訴大家，其實我真的很想學會吧。

那種話說出來，好像只會更丟臉。

因為在那個教室裡，結果才是真的。你考二十八分，就代表你沒有念書。你答不出來，就代表你不用功。你跟不上，就代表你不夠努力。

那天放學回家，我第一次沒有打開英文課本。

書包被我放在椅子旁邊，考卷還夾在課本裡。我知道它在那裡，可是我不想碰它。

不是因為我突然不在乎了。

而是因為我突然覺得，也許問題不是我有沒有努力。

而是我永遠都不夠好。

那段時間，我開始越來越討厭英文課。

可是很奇怪，我討厭的其實不是英文。

我討厭的是那種怎麼追都追不上的感覺。

老師在前面講課，我也很努力想聽。可是聽著聽著，我就跟丟了。等我回過神的時候，黑板上已經寫滿新的句子，旁邊的同學已經翻到下一頁，而我還停留在上一段。

那種感覺很像跑步。

別人已經跑完一圈了。

我才剛找到起跑線。

更難受的是，大家好像都覺得這只是我的問題。

好像只要我再認真一點，一切就會變好。

好像只要我不要偷懶，我就可以追上。

可是沒有人知道，有些晚上，我真的坐在書桌前看了很久。看著那些英文單字，看著那些數學題目，看著看著就開始發呆。

不是因為不想學。

而是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

課本明明攤在眼前，可是每一頁都像門。別人輕輕一推就走進去了，我卻站在門口，不知道鑰匙在哪裡。

有一次回家，媽媽問我：

「這次考幾分？」

我把考卷拿給她。

她沒有罵我。

只是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其實比責備更難受。

如果她罵我，我還可以低頭挨罵。可是她沒有罵，她只是安靜了一下，然後把考卷放回桌上。那一瞬間，我知道她失望了。

老師失望了。

父母失望了。

而我好像也開始對自己失望了。

有一段時間，我真的很認真想過，是不是我本來就不夠聰明。是不是以前那些成績只是剛好而已。是不是那間小學太簡單，所以我才會以為自己還不錯。是不是老師以前看錯我了，家裡的大人也看錯我了。

是不是我根本不應該來到這裡。

這些問題，我沒有問過任何人。

因為我知道不會有人回答。

大家只會告訴我：

再努力一點。

再認真一點。

再用功一點。

那些話沒有錯。

可是它們也沒有真正碰到我。

因為我不是不知道要努力。我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努力了，還是只能換來一個二十八分。為什麼別人看起來那麼自然的事情，到了我這裡，就變得那麼困難。

我第一次發現，原來努力不一定有結果。

原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追，就一定追得上。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慢慢相信了一件事。

也許我真的不夠好。

也許老師說的是對的。

也許同學笑的是對的。

也許我真的和他們不一樣。

以前在邊郊的小學，我以為自己是好孩子。因為我會考試，會被稱讚，會讓大人開心。可是到了這裡，原本那些證明自己的東西全部失效了。

成績不好。

排名不好。

英文不好。

反應不夠快。

聽不懂別人在聊什麼。

答不出老師的問題。

於是我開始分不清楚。

我到底只是考不好。

還是我這個人真的不好。

那時候的我還太小，不知道有些失敗其實和環境有關，和起點有關，和資源有關，和一個孩子能不能被好好接住有關。

我只會把所有答案都放回自己身上。

一定是我不夠努力。

一定是我太笨。

一定是我變差了。

一定是我讓大家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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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後，我才知道，那時候的我不是在懷疑成績。

我是在懷疑自己。

而對一個孩子來說，最可怕的事情從來不是考不好。

最可怕的是有一天，他開始相信那些分數說的都是真的。

相信自己就是那個二十八分。

相信自己就是那個拖累平均的人。

相信自己就是那個讓老師嘆氣、讓父母沉默、讓同學發笑的孩子。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第一次認真想：

我真的變壞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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