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老金診所最深處那台改裝自「重工204型」的黑色生體緩衝艙,此刻正發出刺耳的洩氣聲。暗灰色的氣壓閥在液壓缸推動下劇烈顫抖,向兩側噴射出帶著微溫、混濁且帶著發熱電阻味的白霧。沉重的碳纖維艙門順著機加工導軌滑動,沉悶地扣入底座,隨著「當」的一聲悶響,重型卡榫齒輪徹底咬死。
光沒了。從手術檯上方那盞用鐵絲勉強吊掛的15瓦冷光燈,到兩旁斑駁磚牆縫隙滲進來的探照燈餘光,在一秒內全數被黑色隔絕。
聲音也沒了。診所外頭兩分鐘一次、貼著鐵皮排風管掠過的靈防省重型無人機低頻引擎震動,瞬間被四英吋厚的生體阻尼壁強行沒入。
連空氣裡那股混合了高濃度雙氧水、焦黑環氧樹脂與刺鼻鐵鏽的綜合氣味,也都在大門扣緊的剎那消失得一乾二淨。
阿哲被死死鎖在長椅上。三條四英吋寬、邊緣已經磨損起毛的棕色牛皮扣帶,在大腿、手腕與胸口被狠狠勒緊,合金扣環卡入最深的孔洞,金屬邊緣壓進他的皮肉與衛衣布料,強行將他固定。
「喀噠、喀噠、喀噠……」
後頸那塊改裝過的「非標12針神經排線插座」發出密集的卡榫咬合聲。幾十根由特氟龍塗層包裹的微型銀針在微型步進馬達的驅動下,同時穿透皮膚,沒入大椎穴下方的神經叢。那種冰冷的刺痛感,就像是一排尖銳的金屬牙齒,一寸寸咬死在他的脊椎骨上。
「呼……呼……」
阿哲聽見自己在喘。那聲音太粗重、太黏稠,貼著狹窄的緩衝艙內壁彈回來,沒有一絲遺漏地全數撞進他的耳膜,放大成鼓膜劇烈震動的噪音。
「滴——」
一聲清脆的系統提示音。冷卻液從腳底的兩排網格柵欄中洶湧澎湃地湧了出來。那是混了三倍用量的藍色神經阻斷劑,帶著一股像極了化學試驗室裡打翻的消毒水與高濃度乙醚的劇烈氣味,順著封閉的鼻腔直衝他的前額葉。
液體漫過腳踝時是刺骨的涼,但當它沿著小腿、漫過腹部與胸口時,卻開始產生了實質的物理重量。每上漲一公分,阿哲都覺得自己像是被一塊不斷加厚的實心鋼板往下強行按壓。
直到液體徹底蓋過耳朵、淹沒頭頂的瞬間,外界的所有雜音在0.1秒內戛然而止。世界只剩下心跳聲在顱腔內壁瘋狂撞擊——砰咚、砰咚、砰咚,每一次震動,都伴隨著神經節點的尖銳耳鳴。
萊特的聲音從頭骨內側響起,沒有方向,不帶一絲人的情緒起伏,像是直接被烙印在聽覺皮質上。
「神經同步開始。干擾波遮罩完成。三、二——」
「一。」
重力首先斷裂。阿哲覺得自己失去了對身體重量的感知。然後消失的是溫度,接著是皮膚底下延伸出去的所有觸覺與痛覺。它們像是一張被層層剝離、曝光度過高的膠卷,極有順序地在感知中一塊塊消失。
「喀啦——!」
無底的黑暗在正前方悍然裂開。阿哲猛地睜開雙眼。
他發現自己並非在上升,而是在往上「墜落」。狂暴的虛擬颶風從他的腳底板逆向往頭頂瘋狂灌進來,耳朵裡充斥著空間被撕裂的連續低頻轟鳴。
眼前的景象徹底顛覆了所有物理常識。頭頂上方,一座龐大的石英都市竟然完全倒掛著,幾百棟散發著慘白光芒的幾何高樓宛如巨獸的獠牙,黑壓壓地朝他迎面壓下來。高樓的玻璃幕牆上,甚至還殘留著明治時期紅磚電報局大樓的扭曲投影。
而在他腳下,原本該是地面的地方,卻是一片正在瘋狂晃動的天空。那天色呈現出一種無機質的灰藍色,宛如液體,又像是一面巨大的鏡子被人用手掌狠狠拍擊過,泛起層層疊疊的十六進位代碼漣漪。
暴雨從他的腳底逆向升騰上來,密密麻麻地砸在他的臉頰與眼球上。那雨水沒有濕度,也沒有涼意,卻帶有純粹的物理撞擊重量,砸得他視線一片模糊。
更恐怖的是,倒掛都市中央那顆巨大的虛擬眼球每轉動一下,整片空間就跟著劇烈震顫一記。那種高頻的震動順著腳底瘋狂傳導上脊椎,讓阿哲感覺自己像是赤腳站在一台正在瘋狂過載發動的重型引擎上。
在那些碎裂的方塊縫隙中,阿哲看見了一種顏色。那是一種在現實世界全然不存在、無法被命名、甚至無法被光學捕捉的異變色彩。只要他的視線多停留一秒,大腦深處就開始發出尖銳的耳鳴。
前一秒,一棟幾百公尺高的石英大樓還遠在天邊;下一秒,大樓銳利的玻璃邊緣就已經貼著他的臉頰狠狠劃過。
虛擬的肉身全然缺乏痛覺,但傷口卻在瞬間裂開,沒有流血,而是噴射出一大片散落的藍色代碼方塊,在暴雨中發出「滋滋」的燒灼聲。
他想站,神經訊號玩命般發射出去,腳下的代碼流卻只打了個小小的漩渦,完全沒有給出任何有用的物理反饋。這裡空無一物,沒有地板,沒有牆壁,全無任何可以借力推進的實體物件。
他恐懼地揮舞雙手,身體卻往更深處陷落;他拼命踢腿,四周的空間隨之扭曲畸變;他張大嘴巴歇斯底里地大叫,喉嚨神經劇烈顫動,卻沒有半點聲音能夠傳遞出來。
萊特的聲音嵌進頭骨,依舊沒有起伏。
「不要用看的,用『想』的。」
「停止所有肉體掙扎。在這裡,你的意志就是唯一的重力。」
阿哲死死咬著牙,強迫自己閉上雙眼,全盤放棄了揮舞四肢的徒勞動作。他開始在腦海中瘋狂構築「靜止」的物理命題。他去想像腳下有一塊重達萬噸的鋼板,想像自己的身體正像一塊實心鐵塊般無限變沉。
「帶你的意識去練習場。」萊特在冷卻艙外吐出最後一道指令。
一道無法直視的極致強光,突兀地從阿哲的眼皮後面瘋狂燒灼進來。那光芒帶有實質的壓迫感,化作泰山壓頂般的重量,硬生生將四周的低頻轟鳴、空間震動,以及那個沒有名字的詭異顏色,全部橫蠻地壓展、抹平。
光退了。沒有聲音。腳下傳來堅實的觸感。
阿哲落在地上,雙膝重重撞擊在白色的網格線上,在死死寂靜的空間裡發出一聲沉悶的肉體撞擊聲。
四周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純白。沒有邊界,沒有風,全無任何氣味。這裡乾淨得像是一間未經任何渲染的初級建模室,唯有他自己沉重的喘息聲在四壁回盪,顯得輕飄飄、缺乏任何重量。
阿哲狼狽地趴在地上,顫抖著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狀態,邊緣處佈滿了細微的數位雜訊與鋸齒,看起來就像是一張在暗房裡沒有完全沖洗乾淨、曝光過度的舊底片。
雖然暫時安全了,但他的神經突觸卻還在瘋狂地抽搐著。那種感覺,極度精準地復刻了現實世界中手指被厚重鐵門狠狠夾到之後的肉體餘震,一波接著一波,帶著滾燙的酸麻感,沒完沒了地侵蝕著他的神經末梢。
「呼……呼……」
阿哲依舊在神經質地大口吸氣。儘管這片純白色練習場的底層代碼顯示這裡根本沒有空氣的設定,但他殘存的肉體本能,依然在瘋狂渴求著氧氣。
物理世界的地下室裡,重型黑艙的冷卻液泵正發出低沉且規律的循環轟鳴聲,自始至終沒有停歇過。
幾十個改裝螢幕散發出的幽藍色與猩紅色微光,成片地打在萊特那張毫無血色的冷峻臉龐上。他的背脊挺得筆直,沒有坐下,雙手甚至沒有放在透明鍵盤上,只是隨意地垂在身側。
他那雙燃燒著微光的瞳孔,在無數跳動的螢幕殘影裡保持著極高頻率的震顫。
讀取數據,遭遇延遲,突破防禦,再次讀取。
主螢幕中央,代表著阿哲大腦皮質電位的折線圖正處於一種極端病態的跳動狀態。那一條條密密麻麻、如同鋸齒般的猩紅色線條,像極了人類心電圖在徹底崩潰、一線平躺前的最後幾秒鐘。
萊特看著螢幕上那近乎瘋狂的波動,又看了一眼倒在地板上、一邊看著自己半透明雙手一邊倒抽涼氣的阿哲。
老金站在後方的鋼製監控台前,雙手死死攥著一塊擦拭油污的抹布,因為用力過猛,肥胖的指節不斷發白。他看著主控面板上不斷亮起的紅色警告燈,喉嚨裡發出一聲乾澀的吞嚥聲。
「萊特……他的阻斷劑消耗速度太快了。這小子的神經網絡快要撐不住那台機器的底層邏輯了。」老金壓低聲音,指尖顫抖地指著一排正在瘋狂刷新的十六進位錯誤代碼。
萊特沒有回頭,他的視線依舊焊死在主螢幕上,任由那些紅藍交織的光斑在自己冷硬的臉頰上跳躍。
「他撐得住。」萊特冷冷地吐出四個字,聲音比艙底的冷卻液還要冰涼。
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關節在粗糙的金屬桌面上,極具規律地發出「叩、叩」的敲擊聲。
「他如果連這個門檻都跨不過去,那他從一開始,就注定只能當別人故事裡的燃料。」
萊特深吸了一口氣,他抬起腳,軍靴踩在地板的積水上,發出「啪嗒」一聲脆響。他走到那台沉重的黑艙前,伸手按在冰冷的碳纖維外殼上,掌心能清晰感受到內部神經針高速運轉引發的高頻共振。
螢幕反射的光芒裡,他的瞳孔深處,那抹屬於純粹 $B$ 狀態的昏黃微光,正悄無聲息地凝聚、擴散。
「適應它,阿哲。」萊特站在一片光芒之外,對著麥克風冷冷開口,語氣中藏著掠食者般的殘忍與期待。
「這僅僅是地獄大門的門檻。我們的獵殺,現在才要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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