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黑艙」高密度的液態冷卻管線發出低沉的循環水聲。幽暗深邃的藍光從透明導管中透出,如同冰冷的海水般,無情地拍打在阿哲布滿冷汗的蒼白臉龐上。
阿哲深陷在人體工學椅裡,猶如一頭瀕死的野獸般大口喘息著。他猛地抬起頭,死死迎上萊特那雙帶著沉重黑眼圈的死魚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同情與震驚,甚至連一絲屬於人類的溫度都被徹底剝離。萊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彷彿在審視一組正在報錯、即將面臨系統崩潰的底層代碼。
這種絕對冰冷且毫無情感介入的旁觀者注視,成為了壓垮阿哲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他一路以來死死強撐的、屬於上城區菁英的那層驕傲外殼,在這一瞬間被徹底碾成粉碎。
「呵……哈哈……」他突然發出一聲極度乾啞、猶如砂紙瘋狂摩擦生鏽鐵板般的慘笑。阿哲將沾滿機油與污水殘留的雙手,痛苦地深深插進自己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裡,近乎自虐地用力抓扯。
他再也無法維持那可笑的虛偽偽裝了。那種長期以來猶如深海溺水般的絕望窒息感,終於化作實體的恐懼衝破了喉嚨。
「你覺得我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對吧?」阿哲的聲音劇烈顫抖著,指甲幾乎要在頭皮上摳出鮮血,崩潰地吼道:「一個上城區的大少爺,放著恆溫無菌的豪宅不住,跑來這隨時會被爆頭的貧民窟,找你組裝這台只要接錯一根線就會把腦袋燒成焦炭的機器……」
萊特依舊沒有接話。他只是安靜地佇立在原地,用那種完全缺乏人類共情邏輯的死寂目光,冷漠地等待這段「錯誤報告」輸出完畢。
「因為我根本不是什麼養尊處優的大少爺……我只是我父親那套完美系統裡,一個曾經發生過嚴重錯誤的殘次品。」阿哲的眼眶嚴重充血,嘶啞的聲音裡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懼與刻骨恨意。
他向眼前這個毫無溫度的駭客,毫無保留地攤開了自己被血淋淋切開的破碎靈魂。那場噩夢發生在阿哲十七歲那年。
他在背著父親偷偷進行的一項下層區觀察計畫裡,認識了一個名叫小穆的拾荒男孩。那是阿哲這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擁有一個不需要精算利益得失、不需要背誦家族規矩的真正「朋友」。
但在一次上城區極度粗暴的重工業廢料傾倒作業中,災難毫無預警地降臨。小穆就在他的眼前,被數十噸的生鏽鐵板活活壓成了一灘血肉模糊的泥濘。
當阿哲接到消息,跌跌撞撞地跑回那個充滿刺鼻消毒水味的純白豪宅時,他第一次在父親面前崩潰痛哭。他天真地以為會得到一絲生父的安慰,哪怕只是一句敷衍了事的遺憾。
但他的父親,那個掌控著「法環」審計權力、永遠高高在上的男人,只是冷漠地俯視著在地板上哭到乾嘔的親生兒子。父親的眉頭沒有皺起一絲波瀾,也沒有動怒,只是平靜地轉過身按下了牆上的安保鈴。
不到一分鐘,兩名穿著防護服的私人醫療特勤如同機器般衝進房間。他們像對待重度精神病患一樣,將阿哲強行拖進地下實驗室,死死綁在冰冷刺骨的「神經校準椅」上。
「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天的殘酷畫面……」阿哲的喉嚨裡發出野獸受傷般的淒厲嗚咽,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他永遠記得單向玻璃外,父親那張彷彿戴著人皮面具般毫無表情的臉龐。
父親看著螢幕上阿哲因為極度悲痛而劇烈起伏的腦波數據,眼神沒有一絲波瀾。那種目光,完全是在看著一組寫壞的病毒程式碼,正在思考如何將其徹底抹除。
然後,父親按下了通話鍵,用毫無溫度的機器般嗓音向醫療團隊下達了最終判決。『他的情緒變異指數已經嚴重超標,這干擾了家族繼承人該有的決策邏輯,是一種無效的算力浪費。』
父親甚至優雅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支價值連城的機械錶,精確計算著時間的流失。『他的哭泣已經浪費了家族一百二十秒的完美運作時間,啟動深度跨顱磁刺激,把這段無用的悲傷記憶……強制格式化。』
「強制格式化……哈哈哈……」阿哲笑得淒厲,滾燙的眼淚順著臉頰瘋狂滑落。在那套絕對完美的上層階級邏輯裡,人根本不是擁有靈魂的個體,而是系統裡隨時可以替換的精密元件。
只要有一絲無法被冰冷數據量化的情緒波動,就會被無情地判定為「有瑕疵的殘次品」與「家族之恥」。刺眼的強光、高頻的電流,以及皮肉燒焦的氣味,構成了他青春期最後的記憶。
當阿哲再次從冰冷的校準椅上醒來時,他已經徹底不記得小穆是誰了。他忘記了那個底層男孩純真的笑臉,忘記了那灘壓在鐵板下的肉泥,甚至忘記了自己為什麼要流淚。
「但我還會痛啊!」阿哲死死咬著牙,牙齦因為用力過猛而滲出刺目的血絲,不甘地低吼著。「他能輕易刪除大腦記憶的檔案,但他永遠刪不掉刻在硬碟底層上的物理刮痕!」
「我的靈魂被他硬生生挖空了一大塊,留下的是無時無刻不在瘋狂折磨我的存在主義式幻痛!」阿哲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跌跌撞撞地撲向那台散發著幽藍光芒的「黑艙」。
他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金屬外殼,彷彿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所以我才會來到這裡,找你組裝這台根本沒經過安全授權的死亡黑艙。」
「這根本不是什麼偉大勇敢的探險,這是我被逼到絕境後最病態的逆反!」阿哲的雙眼布滿駭人的血絲,死死盯著萊特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我要透過這台機器繞過我父親設下的神經防火牆,進行最深度的潛入。我要把那段被他傲慢地標記為『瑕疵』的記憶找回來,然後親手撕裂他那套引以為傲的絕對秩序。」
「我要在那個男人的恐怖陰影之外,緊緊握住一個足以徹底摧毀他虛偽面具的致命籌碼!」阿哲的情緒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水,在密閉的地下室裡狂暴地宣洩著。
然而,站在一旁的萊特,眼神中依舊沒有浮現出任何人類應有的「憐憫」或「理解」。對萊特而言,被刪除的記憶就如同被釋放的儲存空間,他完全無法去共情一個人類對於「未分配磁區」所產生的心理幻痛。
萊特只是如同一台冰冷的記錄儀,冷靜地收集著這些狂亂的情報,將阿哲的動機有條不紊地歸檔。情緒劇烈宣洩後,阿哲整個人如同虛脫般,順著黑艙的金屬外殼無力地滑坐到地上。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脫力而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才是這個瘋狂深潛計畫最黑暗的真正核心。
「如果只是為了找回失去的記憶,我根本不需要冒著腦死的風險來找你。」阿哲垂下沉重的頭顱,看著自己佈滿污漬的雙手,語氣中透出一股深深的恐懼與荒謬感。
「是我父親……那個把絕對理智與權威奉為圭臬、為了系統效率可以把親生兒子腦袋洗掉的無情男人……他最近瘋了。」阿哲猛地抬起頭,用一種近乎神經質的目光死死盯著萊特。
「我無意間發現他……竟然在暗中瘋狂地信仰著一個不可名狀的東西。」一個極度突兀、與上城區冰冷科技完全格格不入的詭異詞彙,從阿哲顫抖的嘴裡吐了出來。
「『降神會』。」阿哲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喉嚨乾澀得彷彿在燃燒。
「沒人知道那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它就像是盤踞在系統底層最深處的恐怖幽靈。有人說它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地下邪教,有人說它只是一個隱藏在深層網絡裡、絕對無法被追蹤的加密伺服器。」
「甚至有黑市謠言說,那是一種能透過神經網路傳播、直接修改人類認知的集體幻覺病毒。」阿哲的身體再次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這一次不再是因為憤怒,而是源於對未知的純粹恐懼。
「但我父親……那個連人類感情都視為無效廢料的男人,卻對『降神會』深信不疑。他會在半夜對著全息螢幕裡毫無意義的雪花雜訊低語,甚至開始暗中轉移家族的龐大資源,去購買那些根本不存在於官方數據庫裡的古怪神經設備。」
「這才是我們必須使用這台未經授權的『黑艙』,進行深度潛入的真正原因。」阿哲扶著黑艙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眼神中閃爍著一種準備玉石俱焚的極度瘋狂。
「我要潛入神經網絡的最深處,用最極端的手段去查清楚那個盤踞在虛實交界處的玩意。我要看看那個正在一點一滴吞噬我父親理智的,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怪物。」
「降神會」這三個字,如同某種帶有實體重量的惡毒詛咒,在空蕩、冰冷的地下室裡來回迴盪著。萊特安靜地站在原地,站姿依舊保持著那種標誌性的略微後傾。
聽到這個名字,他那張冷白、缺乏血色的臉上,並沒有出現阿哲預期中的震驚、恐懼或是任何人類的疑惑。但是,萊特身上那種極度罕見的系統異常狀態,卻在此刻無聲地發生了。
他的「三層錯位觀測者」特質,在接收到「降神會」這個詞彙的瞬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嚴重運算遲滯。萊特的瞳孔在幽藍的冷卻液光線下,完全停止了微幅的轉動。
他就像一具突然被拔掉主電源的高階仿生人,整個軀殼陷入了死寂。空氣中彷彿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停頓感,時間的流動在萊特身上徹底失去了意義。
一秒、兩秒、三秒,他這次回應的節奏,比平時那種「從容的半拍延遲」還要漫長且深邃得多。阿哲甚至產生了一種毛骨悚然的錯覺,彷彿萊特的意識此刻已經完全抽離了這具軀殼,正以光速墜入某個深不見底的數據黑海之中。
萊特的意識似乎正在越級,與某個極度龐大、古老且危險的核心詞彙進行著最高權限的核對。足足過了漫長的六秒鐘,房間內安靜得只能聽見黑艙冷卻液循環的微弱水聲,以及阿哲自己劇烈轟鳴的心跳。
終於,萊特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睛,那雙帶著深沉黑眼圈的疲倦雙眼,再次對焦在阿哲的臉上。眼底那因為極速運算而產生的短暫視覺重影,在瞬間完美收束。
萊特沒有評價阿哲那病態的逆反心理,也沒有對他悲慘的過去表達哪怕一絲同情。他更沒有因為對手可能是一個龐大未知的瘋狂邪教,而產生任何拒絕這份委託的退縮。
他只是微微張開嘴,用他那極具特色、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平淡語氣,說了一句極為簡短的話。這句話,在這冰冷的地下室裡,聽起來猶如一句無法被系統更改的死亡預言。
「無法確認真假的東西……往往最危險。」語畢,萊特沒有再看阿哲一眼,直接轉過身。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房間中央那台散發著幽藍光芒、如同深海巨獸般沉重呼吸著的巨大金屬儀器。阿哲也轉過頭,目光無比複雜地看著那台即將決定他生死的機器。
兩人靜靜地望著已經完全準備就緒的黑艙,再也沒有人開口說話。但在這死寂的空間裡,「降神會」那無形且龐大的恐怖陰影,此刻已經越過了重重防爆門,實實在在地籠罩了這座深埋地底的避難所。
真正的深淵,現在才要開始凝視他們。這場以靈魂為籌碼的瘋狂豪賭,正式拉開了序幕。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Cc3T5vSe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