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後來怎麼了 - 第三章｜那不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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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那不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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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以前種很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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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樹、盆栽，還有一些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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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長得漂亮，有些其實很普通。有些看起來像是外面花市會賣的，有些看起來又像他不知道從哪裡挖回來、撿回來，或者跟誰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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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沒有特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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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來說，那些東西就是父親山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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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他的釣竿，他的工具，他的車庫，他那些我不太懂的零件跟水管一樣。它們在那裡，我知道那是他的，但我沒有真的去想，那些東西為什麼會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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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也不太會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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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那種會把一件事講得很浪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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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會說自己在打造一座花園，也不會說這些花草代表什麼人生。他大概會覺得那樣講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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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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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哪裡有空，他就整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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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哪一盆長得不好，就搬到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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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葉子黃了，他會蹲下去看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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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問他這個是什麼，他會講一個名字，但我通常聽完就忘。因為那些名字對我來說太遠了。我只知道他知道。他知道哪一棵要曬太陽，哪一盆不能一直淋雨，哪裡土太硬，哪裡水流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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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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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跟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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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他叫我拿水管，我就拿水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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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搬盆栽，我就搬盆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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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把那邊的草拔掉，我就蹲在那裡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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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其實常常拔得很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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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土有時候很硬，草根卡在裡面，手一拉只斷一半。蚊子一直飛過來，汗又一直流，褲管沾到泥，鞋子也髒。父親可以在那裡蹲很久，我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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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一下就想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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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來又想看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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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看一看，又被他叫去拿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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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覺得很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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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有時候覺得，這些到底有什麼好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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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是什麼很值錢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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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什麼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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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得滿身汗，花一整個早上，最後也只是幾盆花比較整齊，幾棵樹枝被剪掉，地上少了一點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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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父親好像不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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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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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會流汗，也會蹲到站起來的時候扶一下膝蓋。有時候弄完，他的衣服整件都是汗，手上都是土。他會拿衣服擦臉，坐在旁邊喝水，然後看著那些剛整理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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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他的表情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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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開心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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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很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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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一種東西弄好了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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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那一小塊地方順了，他心裡也就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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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看不懂那個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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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覺得，終於可以休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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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時間還早，他會說等一下去溪邊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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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看一下，通常就是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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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很喜歡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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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們山上的事情做完，如果還有一點時間，他就會開車帶我去溪邊。車上可能還有泥土的味道，工具在後面晃，水桶碰到車廂發出聲音。他一邊開車，一邊說剛剛那個地方下次還要再整理，不然草很快又會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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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旁邊，手還是拿著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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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回他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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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沒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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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沒有想過，原來這些都會變成我後來記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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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麼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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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父親講過什麼很感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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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開車上山，交代今天要做什麼，弄完以後如果時間夠，就去釣一下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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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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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到當時完全不覺得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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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走了以後，我再看那些花，感覺就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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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看到花，只看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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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看到一盆放在角落的植物，會想到它可能是父親某一天搬過來的。也許那天下雨，也許那天很熱，也許他只是覺得原本那個位置不好，就把它搬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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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盆花放在哪裡，對別人來說沒有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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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對他來說，應該有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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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他不會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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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盆子很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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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膠盆曬到退色，邊緣有裂痕。有些盆底卡著土，有些旁邊長出青苔。以前我可能會覺得那看起來很亂，甚至覺得怎麼不乾脆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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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後來再看，就會覺得那些舊東西有一種時間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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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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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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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被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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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父親覺得還可以用，就沒有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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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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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沒有壞，他不太會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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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可以修就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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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子還能放土，就繼續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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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管破了一小段，他會想辦法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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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捨不得花錢到誇張的人，但他對東西有一種很實際的感情。不是因為它多貴，而是它還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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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還能用，就不要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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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放在花園裡，好像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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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花不一定漂亮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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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樹也不一定有什麼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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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它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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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就會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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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還活著，他就會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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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來想起來，父親其實很少把東西分成有沒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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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較像是看它還能不能活，還能不能用，還能不能再整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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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歪掉的樹，他不一定會直接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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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盆長得不好的花，他可能換個位置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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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亂掉的水管，他會蹲下去重新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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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人的方式，好像有時候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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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會講道理，也不是每次都溫柔，可是看到能幫的，他就去幫。看到可以補的地方，他就補一下。很多事情他不會特別拿出來說，做完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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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後來聽到有人說那些花是垃圾，心裡才會那麼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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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不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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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不只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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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知道，花枯掉以後會變成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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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子壞了會變成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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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了以後，沒有人照顧，那些東西會變成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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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現實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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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它們不是一開始就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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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曾經被父親照顧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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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在某一天被他搬到那裡，被他澆過水，被他修過枝，被他蹲在旁邊看過。它們身上有父親花掉的時間，只是那種時間不能秤重，也不能開價，更不能拿去跟人證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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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很容易被看成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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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在的時候，我也沒有真的替那些花說過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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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沒有必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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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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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覺得他白做事，他也不一定在意。他最多嘴巴回一句，或是笑一下，然後繼續做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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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父親不在以後，我突然變得很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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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意別人怎麼稱呼那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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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它們被說成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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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有人用很輕的語氣，講父親花了很多年整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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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聽起來好像很小題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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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就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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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就是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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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栽就是盆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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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了，活著的人當然要處理留下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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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有些東西不是只有物品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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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在那座山上，它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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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次站在花園裡，看著一盆快要不行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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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子已經垂下來，土也乾了。我不知道它叫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救。以前如果父親在，他可能一看就知道要不要換土，要不要剪掉，還是乾脆搬去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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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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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久了才覺得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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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我多愛那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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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突然覺得，我不知道父親以前到底為多少這樣的小東西停下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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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來，蹲下去，看一眼，處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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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旁邊的人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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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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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到不像一件值得記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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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花園就是靠這些小事撐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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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好像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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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不會講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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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把愛說得多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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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在你沒有注意的地方，把東西放好，把車停好，把路整理出來，把水接過去，把還能活的東西再照顧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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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時間久了，大家就以為那是本來就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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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留下來的花園，後來當然會變成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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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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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照顧，花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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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水，樹會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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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整理，山會慢慢長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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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一直不想太快承認，那些東西只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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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如果我承認了，好像也就承認父親那些年只是白忙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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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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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也許沒有想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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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只是覺得今天該澆水，就去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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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該修，就去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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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長得不好，就換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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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完以後，如果天色還早，就去溪邊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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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日子可能就是這樣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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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麼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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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後來我才覺得，很多人的一生，其實就是這些沒有大道理的事情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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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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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久了，那座山就有了他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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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些花不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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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花園也不是一個人死後留下來的麻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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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對我來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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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父親還在的時候，日子一天天堆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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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他不在了，我才站在那片山裡，慢慢看懂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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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有些東西不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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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它被一個人認真照顧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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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就不該被那麼輕地丟掉。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cc601AJ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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