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後來怎麼了 - 第二章｜山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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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山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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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後事結束以後，家裡有一段時間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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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本來就沒有人說話的安靜，是很多人來過，又慢慢離開以後，剩下來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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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家裡一直有人。有人站在客廳，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倒茶，有人抽菸，有人講父親以前的事情。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其實很亂，可是因為太多人在，你反而沒有時間真的去想，這個家少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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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桌子收起來，椅子疊回去，靈堂撤掉，花籃也慢慢被搬走，家裡突然變空的時候，那種少掉的感覺才慢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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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沒有想過，家裡有些聲音是屬於父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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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門打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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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去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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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發動，慢慢開出車庫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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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傍晚他回來的時候，車子進車庫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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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來自己開車，才發現父親以前開車很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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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車子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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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個動作很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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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車的時候常常零零碎碎，一下太左，一下太右，後照鏡看了又看，方向盤修來修去，有時候還要再往前拉一點重來。可是父親不是那樣。他的車子進車庫的時候很順，像滑進去一樣。沒有什麼多餘的動作，車身慢慢靠進原本的位置，停好，熄火，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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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聲音以前我根本不會特別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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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不在以後，我才知道，那其實是家裡每天很固定的一個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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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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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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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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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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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這些聲音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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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不是馬上變亂。不是那種突然亂成一團的樣子。只是有些小地方開始慢慢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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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的鞋子沒有那麼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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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庫有些東西用完，沒有馬上回到原本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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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放著一些雜物，過了半天還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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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有一點灰，也沒有人立刻拿掃把去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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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其實有一點潔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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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是那種會大聲罵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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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多就是嘴巴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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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怎麼放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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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就要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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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擋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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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很多時候，他話講完，手已經伸出去了。工具被他拿起來，放回原本的位置。鞋子被他踢正。桌上的東西被他移開。地上的灰，他看到就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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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會特別說自己在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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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會說這些都是他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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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看到了，順手就做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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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覺得那只是他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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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時候覺得很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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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放一下又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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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庫堆一點東西又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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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晚點收又不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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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父親走了以後，家裡那些小地方開始鬆掉，我才知道，很多看起來本來就乾淨的地方，不是自己乾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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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人一直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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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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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把生活維持在某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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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做得太自然了，所以我們沒有把那當成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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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以前常常往山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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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上山，通常都是他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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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旁邊，滑著手機，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覆訊息。有時候回工作，有時候看一些沒什麼重要的東西。車子在山路上彎來彎去，我也沒有太認真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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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會一邊開車，一邊跟我講今天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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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先把那邊的草處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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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棵樹要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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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管可能要再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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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弄得快，晚一點可以去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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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講這些的時候，我通常只是嗯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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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甚至沒有馬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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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想理他，只是那時候的我一直覺得，那些事情反正他都知道。他知道今天要做什麼，知道工具在哪裡，知道哪裡該修，知道哪裡該補，知道時間還夠不夠去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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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要跟著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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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沒有想過，有一天他不在車上講這些，我會連要先做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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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在山上整理了一片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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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候沒有真的懂那是什麼。對我來說，那只是父親喜歡做的事。大人好像都有一些自己的興趣，有人喜歡釣魚，有人喜歡喝茶，有人喜歡弄車，父親就是喜歡種花、修樹、澆水，拿著工具在山上弄來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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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他會叫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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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沒有多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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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熱，蚊子多，草會刮到腳。下過雨以後地上又濕又滑，雨鞋很快就沾滿泥，連拖著行走都覺得很困難，小時候我常常不懂，為什麼他可以在那裡待那麼久。明明也沒有人叫他做，明明那些花那些樹也不會開口謝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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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就是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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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在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想過，那座山如果少了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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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他會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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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太高，他會背著那一台除草機，把整片山都除得乾乾淨淨。有時候他在跟朋友聊天的內容裡面都會提到上面那一田除完了，底下那一片雜草又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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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樹枝長得太亂，他會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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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要水，他會接水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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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不好走，他會一邊走，一邊把旁邊擋路的枝條折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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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他嘴巴也會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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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又長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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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要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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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盆不行，等一下要換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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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講完就自己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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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很容易忘記，那些不是山本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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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在父親走後回到山上，是後事結束沒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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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沒有想好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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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覺得應該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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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上山的時候，我一直覺得那條路很熟，又有點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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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是父親在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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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旁邊滑手機，他在旁邊講今天的工作。哪裡要先弄，哪裡可以晚一點，什麼工具有沒有帶，等一下如果還有時間，要不要去溪邊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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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話以前聽起來很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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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點像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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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車裡沒有那些聲音，我才突然覺得，原來我以前根本不是在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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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父親帶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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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好以後，我站在入口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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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一直止不住掉下來，我嚎啕大哭，我不知道我接下來要做什麼，草已經長出來了，我甚至有點猶豫要不要踏進那片山那一個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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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是完全荒掉的樣子，可是跟父親在的時候不一樣。以前他不會讓入口變成這樣。就算沒有整理得多漂亮，至少路會在那裡。你一看就知道要從哪裡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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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站在那裡，腳抬了一下，又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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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不知道第一步該踩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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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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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明明是我來過很多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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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父親不在以後，它好像沒有那麼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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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往裡面走，鞋底很快沾到泥。旁邊幾盆花還活著，有些葉子垂下來，有些枝條長得太開。以前我不懂這些，現在也沒有比較懂。只是那天看著它們，我大概知道，如果父親在，他會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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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能會說一句：「這裡怎麼變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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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就蹲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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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平常放工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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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東西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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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刀掛在那裡，刀口有一點鏽。旁邊還有幾樣工具，我叫不出全部名字。以前跟他上山，他叫我拿這個，我拿錯；叫我拿那個，我也拿錯。他會說：「這個啦，看一下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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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就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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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也沒有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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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一直以為，他知道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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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把剪刀拿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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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刀其實沒有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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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拿著它，站在那裡，突然不知道自己可以剪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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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枝太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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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枝要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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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枝剪掉以後會不會傷到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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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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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拿剪刀的時候很自然。他會靠近看一下，剪掉一段，退後，再看一下。有時候他看起來像在跟那棵樹商量。輪到我拿著那把剪刀，我只覺得自己像一個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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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才真的覺得，父親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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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在靈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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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看見照片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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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別人跟我說節哀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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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拿著他的剪刀，站在他整理過的地方，突然發現自己連一棵樹都不知道怎麼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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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裡面走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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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地方還留著父親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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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被排好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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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修過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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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放在奇怪位置的盆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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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可能會覺得他亂放。可是看久了，又覺得那應該有他的理由。只是那個理由，現在沒有人會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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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山上開始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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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一吹，葉子一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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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很怕這種時候。天快黑，山裡聲音會變多，樹影也會變得奇怪。小時候的我應該早就想走了。當兵站夜哨的我，大概也只敢看前面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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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天我沒有急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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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裡，看著花園慢慢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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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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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有什麼可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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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父親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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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很簡單，可是在那個地方，它變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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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前，我把剪刀掛回原本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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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掛回去沒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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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不會再回來拿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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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還是掛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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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只要那把剪刀還在原本的位置，這個地方就還沒有完全變成別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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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它看起來還像父親的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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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還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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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也還有一些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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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站在原本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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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心裡已經有一點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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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如果沒有人繼續照顧，就會慢慢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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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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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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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不在以後，很多東西不會立刻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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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會先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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撐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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撐到我們以為它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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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才一點一點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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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我還不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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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這座山會把多少事情帶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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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站在那裡，突然發現自己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一座還在的山。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HzccqMs6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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