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後來怎麼了 - 完本結尾｜有些人在，家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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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本結尾｜有些人在，家才在

後來，判決下來了。

毀損罪，拘役四十天。

我沒有求償任何一毛錢。

從頭到尾，我要的都不是錢。水管值多少，其實早就不重要了。花死了，魚也死了，山荒了，父親也不會因為一個判決回來。

可是我還是走到了最後。

不是因為我多勇敢，也不是因為我真的相信法院可以把所有事情修好。我只是想要有一個地方，至少願意把事情寫成比較接近原本的樣子。那不是借一下，不是誤會，不是員工自己弄的，也不是奶奶把一條十米長的粗水管接到橘色軟管上，拿去澆菜。

判決下來的那一刻，我沒有很爽。

也沒有那種什麼正義終於來了的感覺。

比較像是走了很久，終於走到一個地方，可是到了以後才發現，那裡也沒有你想像中的答案。事情被寫清楚了一部分，可是人心不會因為判決就安靜下來。花園也不會因為判決就恢復成父親還在的樣子。

我當然恨過。

我是人，我沒有不恨。

我恨那些改來改去的說法，恨那張和解書，恨明明荒謬卻還有人願意相信的版本，也恨父親留下來的東西被看得那麼輕。

可是恨又能如何？

恨不能讓花重新活過來。恨不能讓草退回去。恨不能讓父親站在山上，重新拿起剪刀，嘴巴念著「這裡怎麼又長成這樣」，然後自己蹲下去處理。

所以後來，我離開鄉村。

不是很戲劇化的離開。沒有跟誰大吵一架，也沒有發誓永遠不回去。就是慢慢地少回去。除非真的太思念那片花園，思念到心裡有一個地方過不去，不然我已經很少再回去了。

有時候我會想，這樣算不算也是一種逃走。

可是人不能一直站在同一個傷口旁邊。

那座山還在。

花園也還在某種程度上存在。只是它已經不是父親在的時候那個樣子了。草長得比人高，盆栽被蓋住，花死在盆子裡，動物從裡面跑過。山慢慢回到它自己的樣子，而我也慢慢回到我的生活裡。

家族也是。

它沒有真的消失。人都還在，姓氏也還在，親戚關係也還在。可是有些東西好像不在了。

父親還在的時候，逢年過節的相聚很自然。大家會回來，會吃飯，會講話，會有一種再怎麼樣都還是一家人的感覺。後來那種感覺慢慢薄掉了。

不是誰宣布結束。

是父親不在以後，很多相聚突然就沒有那麼必要了。那些以前看起來一定會有的團圓，原來有時候只是因為有一個人在中間撐著。

他在，家就在。

他不在，大家還是親戚，可是家好像少了一個能讓人回去的位置。

我也曾經很私心地想過，要不要把叔叔農場的位置公布出來。

讓大家去看那片山後來變成什麼樣子。去看看農場旁邊父親留下來的花園怎麼荒掉，去看那些曾經被他照顧過的東西，最後被時間和人情弄成什麼樣子。

可是想一想，還是算了。

有些地方不是拿來給人朝聖的，也不是拿來讓別人判斷誰對誰錯的。那裡曾經是父親的地方。就讓它留在那裡吧。

只是很荒唐的是，後來鄉下還是有流言。

有人說，我們買通了法官。

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真的覺得好笑。後來又覺得可悲。原來一件事就算走到了法院，就算有判決，還是可以被別人重新說成另一個樣子。只要有人想相信，他們就會相信。

相信我們買通法官。

相信我只是為了一條水管。

相信晚輩不懂事。

相信家族本來可以好好的，是我把它弄壞了。

多荒唐。

可是很多人還是信了。

到那個時候，我才真的明白，有些真相不是你拿到判決就能保護住的。人想要相信什麼，有時候跟真相沒有太大關係。

所以我也慢慢不想再解釋了。

不是原諒。

也不是放下。

只是累了。

後來有一次拜拜。

父親已經走了一年。

那天人也在，香也在，供桌上擺著那些拜拜會有的東西。大家站在那裡，像很多次家族拜拜一樣，說話放低一點，動作也比平常慢一點。

叔叔突然走到奶奶前面。

他說，他要跟父親說一些話。

那一瞬間，我沒有反應過來。

父親已經不在了。

可是他站在那裡，講得好像父親只是去了比較遠的地方，好像只要把話講出去，父親還是會像以前一樣聽見，然後想辦法替他處理。

他說，他最近又有一些案子。

希望父親在天上，可以幫他托夢。

希望對方不要一直糾纏他。

我站在旁邊聽著，心裡突然很冷。

不是生氣到想吵的那種冷。

是覺得這個畫面太荒唐了。

父親活著的時候，要幫他收拾，要幫他道歉，要幫他出面，要幫他把那些難看的事情壓下去。父親死了以後，一年了，他還是不能安靜。

連拜拜的時候，都還有人希望他繼續幫忙。

希望他去托夢。

希望他去處理那些活人處理不完的麻煩。

我那時候突然覺得，父親這一生好像真的太累了。

活著的時候累。

死了以後，還有人不肯讓他休息。

我寫這本書，不是想把誰寫成壞人。

有些人不用我寫，他做過的事就已經夠難看了。

我只是想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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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家不是還有親戚，就還是家。

有些山不是還有土地，就還是花園。

有些人走了，留下來的東西還在，可是那個讓一切成為家的中心，已經不在了。

那座山曾經不是現在這樣。

那些花曾經被一個人認真照顧過。

父親曾經在那裡，一盆一盆搬，一枝一枝剪，一天一天把山整理成花園。

後來山回去了。

家也散了一點。

而我終於慢慢懂了。

或許有些人在，家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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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給我最愛的父親，我真的很想你

可惜我從未在黑暗裡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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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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