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後來怎麼了 - 第二章｜山還在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kL5YA3g9x

第二章｜山還在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KizKK8n7c

父親的後事結束以後，家裡有一段時間很安靜。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lUDsTYr2g

不是那種本來就沒有人說話的安靜，是很多人來過，又慢慢離開以後，剩下來的安靜。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9PAhcdlmf

前幾天家裡一直有人。有人站在客廳，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倒茶，有人抽菸，有人講父親以前的事情。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其實很亂，可是因為太多人在，你反而沒有時間真的去想，這個家少了一個人。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K1IdH43K9

等到桌子收起來，椅子疊回去，靈堂撤掉，花籃也慢慢被搬走，家裡突然變空的時候，那種少掉的感覺才慢慢出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rqmgZ9hzZ

以前我沒有想過，家裡有些聲音是屬於父親的。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sehH8FfyF

早上門打開的聲音。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Ewm9PbPel

他走出去的腳步聲。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RnUMqfw5q

車子發動，慢慢開出車庫的聲音。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wWDgGv4Qg

還有傍晚他回來的時候，車子進車庫的聲音。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HiRYoTRRm

我後來自己開車，才發現父親以前開車很乾淨。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4EbrmOmgW

不是車子乾淨。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6COtbGnRZ

是那個動作很乾淨。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ouZAJ1j4s

我倒車的時候常常零零碎碎，一下太左，一下太右，後照鏡看了又看，方向盤修來修去，有時候還要再往前拉一點重來。可是父親不是那樣。他的車子進車庫的時候很順，像滑進去一樣。沒有什麼多餘的動作，車身慢慢靠進原本的位置，停好，熄火，開門。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5fciZdYOC

那種聲音以前我根本不會特別記得。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3VtH77OXG

父親不在以後，我才知道，那其實是家裡每天很固定的一個段落。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s3gclMlMn

車子回來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Zf0Mf7gFJ

門關上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KQLolLSQq

鑰匙放好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QT2pgY3wM

父親回家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V4dAqxosr

後來這些聲音都沒有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cr1ua1u9R

家裡不是馬上變亂。不是那種突然亂成一團的樣子。只是有些小地方開始慢慢不一樣。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Kb3XY2J9O

門口的鞋子沒有那麼整齊。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jpmUJoV6c

車庫有些東西用完，沒有馬上回到原本的位置。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sZAWgxoK0

桌上放著一些雜物，過了半天還在那裡。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7KwG7bJJa

地上有一點灰，也沒有人立刻拿掃把去掃。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qDv2xDjGu

父親其實有一點潔癖。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eql05Rstt

但他不是那種會大聲罵人的人。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M6UC0HtBG

他最多就是嘴巴說一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wZsmHfKhS

「這怎麼放這裡。」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NZlNnlHNG

「用完就要收啊。」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6myuEIidK

「這樣擋路啦。」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9cUBUMqGf

可是很多時候，他話講完，手已經伸出去了。工具被他拿起來，放回原本的位置。鞋子被他踢正。桌上的東西被他移開。地上的灰，他看到就掃掉。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ZHV9acXav

他不會特別說自己在整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y34z3CzMl

也不會說這些都是他在做。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xjvPe58tw

他就是看到了，順手就做掉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1DtFNOBIC

以前我覺得那只是他的習慣。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0NEPmKj47

甚至有時候覺得很煩。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kqQvfWuBQ

東西放一下又怎樣？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72dWVdyLr

車庫堆一點東西又怎樣？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lDG3RGHdp

工具晚點收又不會怎樣？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xTFl4bbsd

可是父親走了以後，家裡那些小地方開始鬆掉，我才知道，很多看起來本來就乾淨的地方，不是自己乾淨的。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WmuCr4WaQ

是有人一直在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RrX3QYAfD

一直在收。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3lBB8xI0N

一直把生活維持在某個樣子。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p7WIKkgYS

只是他做得太自然了，所以我們沒有把那當成一件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Cbhh7mS8F

父親以前常常往山上跑。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fL9MuZEzy

那時候上山，通常都是他開車。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4VeNep6KU

我坐在旁邊，滑著手機，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覆訊息。有時候回工作，有時候看一些沒什麼重要的東西。車子在山路上彎來彎去，我也沒有太認真看路。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xHkWzP5iH

父親會一邊開車，一邊跟我講今天要做什麼。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H9kvYvG50

「等一下先把那邊的草處理一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BHicUFKw7

「那幾棵樹要看一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bGBKegZHb

「水管可能要再拉一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ncRhS5He8

「如果弄得快，晚一點可以去釣一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GLX39Jn7m

他講這些的時候，我通常只是嗯一聲。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t1LqliRtU

有時候甚至沒有馬上回。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eXW6JEf2m

不是不想理他，只是那時候的我一直覺得，那些事情反正他都知道。他知道今天要做什麼，知道工具在哪裡，知道哪裡該修，知道哪裡該補，知道時間還夠不夠去釣魚。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qodN2bZsO

我只要跟著去就好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XfWaprGUL

那時候我沒有想過，有一天他不在車上講這些，我會連要先做什麼都不知道。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96LGqwAe

父親在山上整理了一片花園。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E48ejMzjI

我小時候沒有真的懂那是什麼。對我來說，那只是父親喜歡做的事。大人好像都有一些自己的興趣，有人喜歡釣魚，有人喜歡喝茶，有人喜歡弄車，父親就是喜歡種花、修樹、澆水，拿著工具在山上弄來弄去。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RyyzoCQ0E

有時候他會叫我一起去。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zOpxshheV

我其實沒有多喜歡。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T2ZaQgVGC

山上熱，蚊子多，草會刮到腳。下過雨以後地上又濕又滑，雨鞋很快就沾滿泥，連拖著行走都覺得很困難，小時候我常常不懂，為什麼他可以在那裡待那麼久。明明也沒有人叫他做，明明那些花那些樹也不會開口謝謝他。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j3enwPYbT

可是他就是會去。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vjk2cHWTd

父親在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想過，那座山如果少了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UWsDewPGC

我只知道他會處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XZohupOYR

草太高，他會背著那一台除草機，把整片山都除得乾乾淨淨。有時候他在跟朋友聊天的內容裡面都會提到上面那一田除完了，底下那一片雜草又長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399ySXsoQ

路邊樹枝長得太亂，他會修。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giGTLj8Gq

花要水，他會接水過去。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nXRk93IsN

路不好走，他會一邊走，一邊把旁邊擋路的枝條折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CvzpS06pZ

有時候他嘴巴也會念。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HwKIWAngS

「這裡又長這麼快。」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K12CimMsA

「這個要修一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9S4YPnvQb

「這盆不行，等一下要換位置。」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zu7b33H2x

他講完就自己做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AYYOY1ps

所以我們很容易忘記，那些不是山本來的樣子。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llboQ0T7I

第一次在父親走後回到山上，是後事結束沒多久。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MFndYef0R

那天我沒有想好要做什麼。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xsn4OzH7o

只是覺得應該要去看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WKGuSCCxn

車開上山的時候，我一直覺得那條路很熟，又有點陌生。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Vnn3rAi2h

以前是父親在開車。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of9KA1EZK

我坐在旁邊滑手機，他在旁邊講今天的工作。哪裡要先弄，哪裡可以晚一點，什麼工具有沒有帶，等一下如果還有時間，要不要去溪邊釣一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LralmYr64

那些話以前聽起來很普通。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CZ7Hcn1YZ

甚至有點像碎念。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6Xsbev4oj

那天車裡沒有那些聲音，我才突然覺得，原來我以前根本不是在上山。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FZ9qR4Bt8

我是被父親帶上山。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1hs2a0gLe

車停好以後，我站在入口看了一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GYLw55Hmu

眼淚一直止不住掉下來，我嚎啕大哭，我不知道我接下來要做什麼，草已經長出來了，我甚至有點猶豫要不要踏進那片山那一個花園。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59EpkXP31

雖然不是完全荒掉的樣子，可是跟父親在的時候不一樣。以前他不會讓入口變成這樣。就算沒有整理得多漂亮，至少路會在那裡。你一看就知道要從哪裡走進去。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YmslQFEna

那天我站在那裡，腳抬了一下，又放下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chUBby9lm

突然不知道第一步該踩哪裡。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sBDAFSf9c

這件事很奇怪。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nWIt3VEA0

那明明是我來過很多次的地方。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A3RRKZ7ad

可是父親不在以後，它好像沒有那麼認得我。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na2A2fLgH

我慢慢往裡面走，鞋底很快沾到泥。旁邊幾盆花還活著，有些葉子垂下來，有些枝條長得太開。以前我不懂這些，現在也沒有比較懂。只是那天看著它們，我大概知道，如果父親在，他會看不下去。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CJa7rMUlI

他可能會說一句：「這裡怎麼變這樣。」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5kWgtJTIE

然後就蹲下去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zglcyiZYe

我走到平常放工具的地方。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KepGcGKHI

有些東西還在。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xlDTru5uG

剪刀掛在那裡，刀口有一點鏽。旁邊還有幾樣工具，我叫不出全部名字。以前跟他上山，他叫我拿這個，我拿錯；叫我拿那個，我也拿錯。他會說：「這個啦，看一下就知道。」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P1PBkFNFn

可是我就是不知道。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6vJu4CpJj

那時候我也沒有很想知道。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BbbAb6Jxh

因為我一直以為，他知道就好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B8ilOKBve

我把那把剪刀拿下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MjAQGqPH4

剪刀其實沒有很重。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IHCDTNI5s

可是我拿著它，站在那裡，突然不知道自己可以剪哪裡。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ua557SfNb

哪一枝太長？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nGM2sxHGj

哪一枝要留？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6ZJTCG8jB

哪一枝剪掉以後會不會傷到植物？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kkoKiUicF

我不知道。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51ZTjRN0L

父親拿剪刀的時候很自然。他會靠近看一下，剪掉一段，退後，再看一下。有時候他看起來像在跟那棵樹商量。輪到我拿著那把剪刀，我只覺得自己像一個外人。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hnXpHX1Or

那一刻我才真的覺得，父親不在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3nlI9PbL

不是在靈堂前。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vJW07eVXW

不是看見照片的時候。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CIE7Q4b8

也不是別人跟我說節哀的時候。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wZq6l41Dx

是我拿著他的剪刀，站在他整理過的地方，突然發現自己連一棵樹都不知道怎麼處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ha5qU04kH

我在裡面走了一圈。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wXM86cgnZ

有些地方還留著父親的習慣。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36qqOZHMa

一段被排好的石頭。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c6YU3iWAf

一棵修過的樹。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ZpsGi2l3r

一個放在奇怪位置的盆栽。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ChUmiILxo

以前我可能會覺得他亂放。可是看久了，又覺得那應該有他的理由。只是那個理由，現在沒有人會講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oilosd6ss

傍晚的時候，山上開始暗下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92rOZI3mb

風一吹，葉子一直動。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4IwFMPr0Q

以前我很怕這種時候。天快黑，山裡聲音會變多，樹影也會變得奇怪。小時候的我應該早就想走了。當兵站夜哨的我，大概也只敢看前面一點點。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muZFwOMAY

可是那天我沒有急著離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LSoxYACRL

我站在那裡，看著花園慢慢暗下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BArUttrJ

沒有鬼。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yldeH9ysi

也沒有什麼可怕的東西。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QYx8oJxgh

只是父親不在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CpmD9GtOc

這句話很簡單，可是在那個地方，它變得很大。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KTWNCBAku

離開前，我把剪刀掛回原本的位置。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nptt50PND

我知道掛回去沒有什麼用。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9bDC3eZaa

父親不會再回來拿它。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QGtwLAlww

可是我還是掛回去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e3PFhnLs3

好像只要那把剪刀還在原本的位置，這個地方就還沒有完全變成別的樣子。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epGNt17H1

那時候它看起來還像父親的花園。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zNg9ivy3p

路還看得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2yirap45C

花也還有一些活著。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cyQ9lpOK7

樹站在原本的位置。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bN5XY6t2y

可是我心裡已經有一點感覺。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m96dAH9dw

這些東西如果沒有人繼續照顧，就會慢慢變回去。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yNYivsBx7

家裡是這樣。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DaipU8mHh

山也是這樣。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4GImO2AHx

父親不在以後，很多東西不會立刻倒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oU0zCAJSb

它們會先撐著。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1ODTXxClK

撐一段時間。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Wv1NVQnKU

撐到我們以為它還在。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wm61IMU9R

然後才一點一點鬆掉。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e5kQDyJBB

那一天我還不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麼事。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dCFWYe7nG

也不知道這座山會把多少事情帶出來。

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ebRDvQGj

我只是站在那裡，突然發現自己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一座還在的山。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QdBljOdjj

ns216.73.216.25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