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五十公尺

我不知道自己在山裡走了多久。

或許一個小時，或許兩個小時，也可能更久。那天晚上，時間已經失去了原本的意思。我只記得自己一直往前，一直往下，在樹林、石頭、泥土和岩壁之間移動。頭燈照出去的範圍很小，小到只能看見眼前幾步路。再遠一點，世界就被黑暗吞掉了。

如果是平常，我大概早就被自己的想像力嚇死了。

可是那天晚上沒有。

我的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

找到父親。

無論如何都要找到他。

搜救隊的人走在前面，偶爾停下來確認方向，偶爾透過無線電交換訊息。我聽不太懂那些代號，也分不清楚他們說的是哪一段路、哪一個方向、哪一組人。我只在乎一件事。

有沒有找到。

父親在哪裡。

他是不是還在等我們。

忽然之間，前面的人停了下來。

無線電裡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聲音。幾道頭燈同時照向同一個方向，原本還在移動的人聲慢慢低了下來。整個隊伍變得很安靜。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安靜。

不是沒有聲音。

而是所有人好像都知道發生了什麼，卻沒有人願意第一個把那件事情說出口。

我往前走了幾步。

然後，我看見了父親。

他靜靜地趴在山坡上，面朝下，身體朝著山頂的方向。頭燈的光落在他身上，四周的樹影晃動，可是他沒有動。

那個畫面到現在都還在我腦子裡。

不是很清楚。

又非常清楚。

清楚到我記得那片泥土的顏色，記得光照在他衣服上的樣子，記得自己站在那裡時，身體忽然變得很安靜。

整座山好像也安靜了。

風聲消失了。

蟲鳴消失了。

連我自己的呼吸都消失了。

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很久很久。

後來有人告訴我，父親原本墜落的位置還要更下面。從谷底到他最後停下來的地方，大約五十公尺。

五十公尺。

如果是在平地上，那是一段很短的距離。

走路不用一分鐘。

在操場上，甚至只是一小段直線。

可是那天晚上，那五十公尺卻像一輩子那麼長。

因為我知道他。

我太知道他了。

那個特戰退伍的男人，那個永遠比同齡人更有體力的男人，那個爬山總是走在前面的男人，那個不太會把累掛在嘴上的男人，他不可能什麼都沒有做。

他一定醒來過。

一定試著動過。

一定試著站起來過。

一定試著找路回家過。

我看著他身體朝向的方向。

那是山頂。

也是回家的方向。

那一刻，我沒有辦法不去想像。

他可能在很痛的時候醒來，可能不知道自己掉到哪裡，可能四周都是黑的，可能喊了也沒有人聽見。可是他還是往上爬。

一點一點。

一公尺一公尺。

用手抓著泥土。

用膝蓋撐著石頭。

用身體去找一條回家的路。

五十公尺。

不是距離。

是他最後一次努力。

我慢慢走到他身邊，蹲了下來。

頭燈照在他的身上。他的衣服沾滿泥土，褲子被樹枝劃破，身上都是山林留下來的痕跡。那些痕跡很亂，像是這座山用很粗魯的方式，把他留下來。

然後我看見，他只剩下一隻雨鞋。

另一隻不見了。

不知道掉在哪裡。

也不知道留在了哪一段山坡上。

我一直看著那隻雨鞋。

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我忽然掉下眼淚。

不是因為傷口。

不是因為有人跟我說了什麼。

而是因為那隻鞋。

父親一直是一個很有生命力的人。

他喜歡釣魚，喜歡採蜂，喜歡照顧花園，喜歡跟朋友聊天。他很愛走，很愛動，很愛往外跑。好像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地方都在等他去看，很多人都在等他去聊，很多水邊、山裡、花草旁邊，都有他的影子。

他總是在移動。

總是在前進。

可是現在，他安靜地躺在這裡，只剩下一隻雨鞋。

像是一條回家的路走到一半。

再也走不完了。

我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

那個從小到大總讓我覺得無所不能的人，那個我一直以為不會倒下的人，此刻就躺在我的面前。

我終於找到他了。

那個讓我從台北一路趕回苗栗的人。

那個讓我忘記害怕黑暗的人。

那個讓我走進這座山的人。

我找到他了。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辦法跟我一起回家。

我不知道那時候自己有沒有叫他。

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說話。

很多記憶在那一刻變得很模糊，像是被黑暗泡過。可是我記得自己蹲在那裡，看著他，看著那隻雨鞋，看著他身體朝向山頂的方向。

我忽然覺得很痛。

不是那種大哭大叫的痛。

而是一種很安靜的痛。

安靜到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原來人真的遇到最可怕的事情時，不一定會尖叫。

有時候只是站著。

只是看著。

只是忽然明白，有些事情已經發生了，再怎麼用力，也拉不回來。

那天晚上，我站在自己最害怕的黑暗裡，卻一點都不害怕。

不是因為我變勇敢。

而是因為我終於知道，真正可怕的東西不是黑暗本身。

黑暗沒有手。

黑暗沒有臉。

黑暗不會從床底下伸出來抓住我的腳。

真正可怕的是，黑暗裡有你深愛的人。

而你找到他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我以前一直以為黑暗裡有鬼。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

黑暗裡沒有鬼。

只有一個努力想回家的人。

和一個終於找到他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