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沒有鬼 - 第六章｜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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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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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抵達山上的時候，時間已經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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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下來的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方向盤被我握了一路，手指有些僵硬，肩膀也緊得像剛做完一組很重的硬舉。可是我沒有累的感覺，腦袋也沒有真正休息過。從台北一路開回苗栗，我好像一直在開車，又好像根本不是我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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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腳下聚集了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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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義消、搜救隊，還有一些我認識或不認識的鄰居。頭燈的光在黑夜裡來回晃動，有些人蹲在地上看地圖，有些人拿著無線電說話，有些人站在路邊往山裡看。無線電裡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我聽不太懂，只聽得出來每個人都在忙，每個人都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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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第一次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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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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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在健身房裡，遇到問題，我總是可以做點什麼。學員動作跑掉，我可以修正。有人沒力，我可以扶。有人害怕重量，我可以站在旁邊保護。就算事情沒有馬上變好，我至少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該看哪裡，該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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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天晚上，我站在山腳下，忽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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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站在人群裡，臉色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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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我的時候沒有哭，只是說：「還沒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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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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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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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更不知道該怎麼安慰自己。人在那種時候，好像什麼話都變得很沒有用。你說「沒事」，可是你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沒事。你說「會找到」，可是你也不知道找到的會是什麼。你想表現得鎮定一點，可是身體每一個地方都在告訴你，事情不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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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拿著地圖跟我說明父親最後可能出現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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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告訴我，搜救隊已經分成幾組往山裡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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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我，父親平常習慣怎麼走山路，會不會走某一條路，會不會去某個地方，採蜂時通常會不會往溪谷附近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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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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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的腦袋有一點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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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句話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我看著對方的嘴巴在動，也知道自己應該要專心聽，可是很多聲音都混在一起。無線電的雜訊、人的腳步聲、頭燈照到樹葉時晃動的影子、母親壓低的呼吸，還有我心裡一直重複的那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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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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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看向那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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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我熟悉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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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可能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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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能走過很多次，可能知道哪裡有路，哪裡有蜂，哪裡可以上去，哪裡不能踩。可是對我來說，那天晚上的山很陌生。陌生到我很難相信，它就在苗栗，就在我以為自己熟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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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山像一頭巨大的黑色野獸，安靜地伏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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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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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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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沉默地把所有光吞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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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把父親的消息吞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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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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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更久。時間在那裡變得很奇怪。每一次無線電響起，我都會下意識看過去，期待有人說找到了。可是每一次聽完，又什麼都沒有。每個人都在往山裡看，可是山裡沒有回答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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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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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再站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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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再聽那些我聽不懂的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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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再看著大家進進出出，然後自己像一個多餘的人站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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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找到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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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攔住我，告訴我山裡很危險，地形很複雜，晚上視線不好，不能亂走，要跟著搜救的人，不要自己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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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們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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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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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別人的事情，我也會這樣勸。我會說不要添亂，不要讓搜救的人多找一個，不要用情緒去做危險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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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一刻，我沒有辦法只是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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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那座山裡的人，不是別人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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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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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戴上頭燈，跟著能進去的人，往山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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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燈亮起來的瞬間，一道白光切開眼前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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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光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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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到我忽然想起當兵時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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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拿著手電筒，只敢照腳前三十公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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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起小時候那個睡覺一定要開燈的孩子。那個害怕床底下有東西的孩子。那個連上廁所都要用衝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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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時候有人告訴我，有一天你會自己走進這樣的黑夜，我一定不會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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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太了解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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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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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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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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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天晚上，那些恐懼好像忽然都排不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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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我變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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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因為我終於克服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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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那麼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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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心裡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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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找到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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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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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比我想像中更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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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濕滑，石頭鬆動，有些地方根本不像路，只像是人勉強踩出來的痕跡。兩旁的樹林很密，枝葉伸到臉旁邊，頭燈照過去的時候，影子會突然放大，又突然縮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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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以前的我，早就開始自己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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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影子像不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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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是不是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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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是不是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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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天晚上，我沒有時間想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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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抓著樹幹，踩著石頭，一步一步往前走。腳下滑了一下，就扶住旁邊的枝幹。呼吸亂了，就停一下。前面的人說小心，我就跟著小心。有人往山谷裡喊父親，我也跟著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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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我只是喊：「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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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丟進黑暗裡，很快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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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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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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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喊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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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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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很安靜，安靜到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聲音到底有沒有傳出去。樹林太密，山谷太深，風聲和草聲混在一起，我不知道父親如果真的在某個地方，到底聽不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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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我忽然想到，就算他聽到了，會不會不知道那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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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突然不只想喊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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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讓他知道，是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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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的兒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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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爸」這個字，好像太多人都可以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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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很親，卻也很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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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片山裡，在那麼大的黑暗裡，我突然很怕，他聽見了，卻不知道是誰在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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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開始喊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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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建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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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很少叫出口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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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不會這樣叫他。長大以後，我也不會。對我來說，他不是一個名字，他就是爸爸。是那個會半夜出門釣魚的人，是那個會往山裡走的人，是那個朋友很多、什麼都不太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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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天晚上，在那片黑暗裡，「爸爸」好像不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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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黑暗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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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山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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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他聽見了，卻不知道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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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又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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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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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建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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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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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得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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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到後來，我已經分不清楚自己是在找他，還是在求他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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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喊完，黑暗都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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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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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得像這座山根本不打算把人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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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黑，不是房間關燈後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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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營區夜哨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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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的黑，至少知道門在哪裡。營區的黑，至少知道哨點在哪裡。可是山裡的黑不一樣。它沒有邊界，也沒有牆壁。頭燈照到哪裡，世界就只剩哪裡。再遠一點，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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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只敢看前方三十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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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天晚上，我一直把頭燈往更遠的地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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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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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石頭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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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草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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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那些我以前絕對不敢看的黑暗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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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害怕的已經不是看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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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的是看不見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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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才明白，黑暗本身其實沒有那麼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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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的是你知道有人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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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的是你不知道他冷不冷，痛不痛，醒不醒著，有沒有聽見你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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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的是你每走一步，都希望下一秒就看見他，又害怕下一秒真的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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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喊了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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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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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從背後冒出來，衣服黏在身上，鞋底都是泥。山裡的空氣很濕，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樹葉被踩碎的味道混在一起。以前我會覺得這些味道很陌生，甚至有點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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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天晚上，我只覺得它們擋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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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擋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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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擋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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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擋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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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都擋在我和父親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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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自己很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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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走進那片山以後，我才知道，我真正害怕的從來不是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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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的是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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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的是我明明那麼想找到一個人，卻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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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沒有變成勇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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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終於知道，愛一個人的時候，人會暫時忘記自己有多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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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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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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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從小到大自己想像出來的東西都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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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只有那個你拼命想找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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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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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燈照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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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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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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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前面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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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自己會找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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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那片黑暗裡有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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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天晚上，我不能停在原地。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ODXaMIau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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