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沒有鬼 - 第四章｜真正勇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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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真正勇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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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說我和父親最大的差別，那大概是：我們看起來很像，其實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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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高一百八十五公分，體重超過一百一十公斤。後來當了健身教練，每天帶著學員深蹲、硬舉、跑衝刺，很多第一次見到我的人，都會覺得我很有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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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學員甚至會開玩笑說：「教練，有你在，鬼都不敢靠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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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通常都笑笑，然後趕快把話題帶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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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不敢告訴他們，如果鬼真的來了，我大概會是第一個逃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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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看起來很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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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父親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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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的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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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講話很大聲、走路很用力、喜歡裝作什麼都不怕的勇敢。而是他真的可以走進很多我光想就害怕的地方，而且看起來很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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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年輕的時候在特戰部隊服役。那些我在電影裡看過的訓練，那些我聽了都覺得很誇張的事情，他真的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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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的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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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對孩子來說，爸爸本來就應該很厲害。就像天空本來就會下雨，太陽本來就會升起，爸爸本來就什麼都會，爸爸本來就什麼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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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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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長大以後，我才慢慢理解，原來不是每個人都能在那樣的環境裡撐下來，也不是每個人都有那種把身體和意志丟進困難裡，還能走出來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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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身體一直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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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上了年紀，他還是比很多年輕人強壯。走山路很快，爬坡不太喊累，搬東西總是搶著來。那種強壯跟健身房練出來的不一樣，不是為了鏡子，不是為了拍照，不是為了讓別人看見肌肉線條，而是很生活的強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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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農村裡長出來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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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搬、會扛、會走、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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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來練了很多年，也帶了很多人訓練，可是我一直覺得，我和父親的身體不是同一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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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體是在健身房裡練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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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是被生活練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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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很喜歡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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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坐在觀光區旁邊，拿著椅子等魚上鉤的釣魚。他喜歡溪釣，喜歡沿著溪流往上走，踩著石頭，穿過草叢，去找別人不一定會去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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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光是看那些路，我就覺得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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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濕濕的，溪水很急，旁邊都是草，路也不像路。我站在那裡，腦袋裡會先跑出一堆畫面：會不會滑倒，會不會被蛇咬，會不會踩空，會不會天黑之後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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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父親總是走得很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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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那些山路本來就是他家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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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喜歡海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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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出門，天還沒亮就到港口。那時候整個世界都是黑的，只有港邊幾盞燈，海面一大片，風很冷，人講話都會變小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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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來說，那是很可怕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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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來說，那好像是一天裡最舒服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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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問過他：「釣魚到底有什麼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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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著說：「魚不是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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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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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釣魚魚不是重點，那不然什麼是重點？你總不會是去餵蚊子、吹海風、曬太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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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慢慢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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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他喜歡的不是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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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風，是海，是溪流，是那種一個人和自然待在一起的感覺。是天還沒亮就出門，然後看著世界一點一點亮起來。是身邊沒有太多聲音，只有水聲、風聲，還有魚線被拉動的那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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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釣魚，他還喜歡採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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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那是一件很瘋狂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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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蜂在我眼裡就是危險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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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一隻蜜蜂飛過來，都可以表現得像被恐龍追。可是父親看到蜂群的樣子，卻像看到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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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背著裝備往山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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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出門前，只是很平常地交代幾句，像是他要去市場買菜，不是要進山裡面對一整群會飛、會螫人、而且完全不跟你講道理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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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整理東西，總是覺得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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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有人可以那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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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他可以去那些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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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他好像從來不覺得黑暗、山路、蜂群、溪谷，是多可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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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不是不會受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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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是什麼電影裡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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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累，會流汗，會被曬黑，會回家之後把東西放下，坐在那裡喝水。有時候也會抱怨，也會碎念，也會講一些很普通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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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身上就是有一種東西，是我沒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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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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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很會停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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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床底下的黑暗，怕衣櫃的縫，怕走廊盡頭，怕營區裡一個掛在樹上的塑膠袋。可是父親不是。他可以往山裡走，可以往溪流更深處走，可以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出門，可以去我光想就覺得危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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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一直覺得，父親就是那種真正勇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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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奇怪的是，他不是那種冷冰冰的硬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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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很健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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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來家裡，他能聊。遇到鄰居，他能聊。出去釣魚認識新朋友，他也能聊。好像不管到哪裡，總有人認識他，總有人願意停下來跟他說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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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不懂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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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覺得爸爸怎麼到哪裡都有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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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離開之後，我才知道，原來那不是我小時候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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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他的人真的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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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專程來上香，有些人專程來看看他，有些人只是站在靈堂前沉默很久。那時候我才慢慢發現，父親的人生比我想像得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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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什麼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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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麼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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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是很多人的朋友，很多人的兄弟，很多人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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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那些人來說，他可能是一起釣過魚的人，是一起喝過酒的人，是曾經幫過忙的人，是說話很好笑的人，是山裡面那個很熟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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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對我來說，他一直都是那個什麼都不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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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鬼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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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走夜路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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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兵拿著手電筒，只敢照前方三十公分的人，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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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從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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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很多年後，當我站在那座山上，看著眼前逐漸被黑暗吞沒的山谷時，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很荒謬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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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連父親都會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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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連那個敢走進山裡、敢靠近蜂群、敢在天還沒亮時出門的人，都會被黑暗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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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個世界上，到底還有誰，是真正勇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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