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沒有鬼 - 第三章｜前方三十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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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前方三十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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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童年的我只是怕鬼，那當兵之後的我，算是把這份恐懼帶到了專業等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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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說，軍隊是男人的熔爐。進去的時候是男孩，出來的時候是男人。我一直覺得這句話不太完整，因為有些東西真的燒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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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怕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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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訓練的時候，我曾經天真地以為，每天被班長罵、每天跑步、每天操課，膽子應該也會一起練大。結果沒有。體能有變好，肌肉有變硬，連棉被都會折了，膽子還是原本那個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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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夜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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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本就是專門為我設計的地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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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營區其實沒有什麼。操場、司令台、停車場、樹木、倉庫、辦公室，一切都很正常。大家走來走去，班長在罵人，學長在抽菸，新兵在裝忙，整個世界雖然很煩，但至少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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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到了晚上，所有東西都開始變得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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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看起來很普通的榕樹，晚上底下像站滿了人。白天飄在旗桿上的國旗，晚上像掛著什麼東西。白天只是放器材的儲藏室，晚上看起來像恐怖片裡一定會出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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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可怕的是，你明明知道那些東西沒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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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的是你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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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我的腦袋又特別會加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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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每次輪到夜哨，我都有一套固定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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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手電筒，確認電池，確認亮度，確認它今天願意上班。然後走出寢室，開始往哨點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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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的手電筒是照遠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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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路況，照環境，照有沒有異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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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電筒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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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電筒只照腳尖前面，大約三十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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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過我：「你為什麼不照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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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通常都笑笑，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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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總不能說：「再遠一點，我會自己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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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十公分是我精密計算過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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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我看到下一步踩在哪裡，又不會讓我看見太多東西。太近不行，會看不清路。太遠也不行，會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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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真的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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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我很清楚，有些東西其實不存在，可是一旦被我看見，它就有可能在我腦袋裡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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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掛在欄杆上的雨衣，可以變成長髮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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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歪掉的路標，可以變成站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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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團黑影，可以直接變成恐怖電影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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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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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著頭，盯著那個小小的光圈，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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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操場，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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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樹林，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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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倉庫，更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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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早就把路背熟了。哪裡有水溝蓋，哪裡有破掉的柏油，哪裡的路燈壞掉，哪裡晚上風特別大，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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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要看著前方三十公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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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小小的光圈，是我的安全範圍。只要我把世界縮小到那裡，我就可以假裝自己很鎮定。好像只要下一步還看得見，其他地方就跟我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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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甚至覺得，如果有人從遠處看我，大概會以為我是什麼神秘宗教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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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永遠低著頭，專心盯著地面，像是在研究宇宙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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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只是怕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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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丟臉的是，有一次站哨時，我突然看到遠方有個白色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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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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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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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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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區那時候很安靜，安靜到我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也聽得到心跳聲。那團白色的東西在黑暗裡特別明顯，我整個人瞬間僵住，手電筒也不敢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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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要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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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明就知道不該看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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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人就是這樣，越怕越想確認，越確認越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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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看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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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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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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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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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中已經開始交代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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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想像班長隔天早上集合的時候，發現我不見了，然後大家開始找我，最後在哨點旁邊找到一個被嚇壞的巨大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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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風吹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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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白色東西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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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點連靈魂都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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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秒，我才發現，那不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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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塑膠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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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掛在樹枝上的塑膠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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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我做出一個非常重要的軍中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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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電筒照射距離，從五十公分縮短成三十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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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低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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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高生存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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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回頭想，那段日子其實很好笑。一個看起來比很多人都大隻的新兵，穿著軍服，拿著手電筒，在營區裡用三十公分的光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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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自己在躲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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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是在躲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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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從來沒有出現過。真正折磨我的，一直都是想像。只要我不看遠，只要我不讓自己知道黑暗裡有什麼，我就能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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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這個習慣其實會跟著我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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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只是在夜哨時這樣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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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很多事情，我也是這樣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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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看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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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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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眼前這一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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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三十公分有路，就先走三十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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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幾年後，我真的走進一片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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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我甚至忘記自己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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